入伏前的最后一周,G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周泽楷早上七点二十走出出租屋的时候,楼道里的空气已经闷得让人喘不上气。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三十九度,体感温度四十三度,但这组数字远不足以描述那种湿热——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热,是南方夏天特有的、黏稠的、像有人在你脸上蒙了一层湿毛巾的热。他走了不到两百米,后背的衬衫就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微的、布料摩擦皮肤的黏腻声响。
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
前两周连着下了好几场雷阵雨,每一场都来得又急又猛,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墙,雷声大得整栋楼都在发抖,雨不是“下”下来的,是“倒”下来的。但那些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云散之后太阳重新出来,地面的积水在半小时内就被蒸发干净,空气中的湿度不降反升,整座城市变成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桑拿房。
办公室里倒是凉快。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周泽楷每次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两三秒钟,让冷气把他的衬衫吹干一层。但这几天他开始注意到空调的出风口位置不太好——他工位正上方就是一个出风口,冷风对着他的头顶直吹,坐一上午下来,脖子和肩膀僵得像浇了水泥。
他已经连续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不是那种偶尔到七八点的加班,是每天晚上至少到十一点、每周工作六天半的那种。上周末他本来想休息一天,结果周六早上九点姚夏发来了一条消息,问他镜像迷宫的方案进度如何,他回了一句“正在完善细节”,然后就从早上十点一直画到了晚上九点。
“解剖”主题的设计图发过去快两周了,姚夏那边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评价。她不是不满意——周泽楷能感觉到,如果她真的不满意,她会直接说“这个不行,重做”。
她只是在等,等他把所有的方案都出完之后再做统一的决策。这让周泽楷有一种奇怪的、被放置在半空中的感觉,好像他一直在往一个看不见底的地方扔绳子,扔了很久,下面还是没有传来绳子触底的回响。
领导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了他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图纸和每天最后一个离开的身影。周三下午,周泽楷刚从工地上回来,裤腿上还沾着灰,就被叫进了办公室。
“给你安排个人。”领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像是在做一件不太情愿但不得不做的好事,“刚来实习的,叫方远,小伙子挺勤快,你带带他。”
周泽楷愣了一下。他以为领导会说“给你减轻点工作量”之类的话,但“你带带他”这个表述显然意味着另一层意思——不是给你配个帮手,是给你配个徒弟。好处是你的活有人分担了,坏处是你得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教他、看他、替他改错。
“他什么背景?”周泽楷问。
“二本院校,环境设计专业,今年应届。”领导把笔放下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基础一般,但是态度很好,我面试的时候跟他聊了二十分钟,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孩是真的想学东西。你手上那个密室项目活儿太多了,一个人扛不下来的,让他跟着你跑跑现场、画画施工图,就当是帮你打下手。”
周泽楷想说“我其实更想要一个熟手”,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能批一个实习生的名额下来已经算领导良心发现了——介于“给你一匹好马”和“给你派个小马驹”之间的那个选项,领导选了后者。不是最理想的,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行。”他说。
方远第二天就来报到了。
周泽楷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干净”。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好看,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在这个行业里很少见的东西,一种没有被磨过的、完整的、带着原厂光泽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裤子熨过,皮鞋擦过,头发剪得很短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学校的招聘会上走出来的,连呼吸的节奏都比办公室里其他人慢半拍。
“周哥好,我叫方远,您叫我小方就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直视,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自己整理的简历和作品集,不是电子版打印出来的那种,是真的自己排版、自己打印、自己装订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到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周泽楷翻开看了看。作品集里的项目大多是学校作业——一个滨河公园的景观设计、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共享办公空间、一个以“圆”为母题的精品酒店概念方案。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这些东西谈不上多好,但也谈不上差,属于那种“能看出花了力气,但还不太知道力气应该往哪儿使”的阶段。
“CAD用得怎么样?”周泽楷问。
“还可以,快捷键都记得,图层管理也懂,就是画图速度不算快。”方远老老实实地回答。
“3D呢?”
“SU和3ds Max都会一点,但效果图做得不太好,一般要做到第三四版才能勉强过关。”
周泽楷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要诚实得多,他不喜欢那种明明只会一点皮毛却说“精通”的人。“行,你先在旁边坐吧,我把镜像迷宫的基础底图发给你,你先帮我把它清理一下——多余的图层删掉、线型统一、尺寸标注按我给你的样式重新整理一遍。不着急,做细致一点。”
方远说了一声好,在旁边的空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系统,下载了周泽楷发给他的文件。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执行一套他已经反复演练过的程序。周泽楷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快捷键的组合,或者是在确认下一步的操作逻辑。
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到方远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林姐在茶水间碰到他的时候问了一句“小伙子哪个学校的”,听到答案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声“好好干”。
苏念的反应则直接得多,方远经过前台去倒水的时,她用一种明显高于正常对话音量的声音说了一句“哇,我们公司终于来了个好看的新人”,方远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端着水杯快步走回了工位。
周泽楷看到他那个反应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新的、陌生的环境里,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来自他人的关注,于是本能地选择用沉默和退让来回应。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区别只是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学会了一种表面的、功能性的社交能力,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说一些得体的话、做一些得体的事,但他的内核和方远是一样的——不擅长被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周泽楷带着方远熟悉项目。他把“解剖”和“镜像迷宫”两个主题的设计方案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空间尺度到材料选择,从灯光设计到NPC点位布局,从建筑规范到消防要求。
方远听得极其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立刻提问,不是那种“我怕你嫌我笨所以不敢问”的提问,而是真正的、带着思考的提问——“周哥,这里为什么要留三十厘米的空腔?二十不够吗?”、“这个镜面反射的角度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有公式吗?”
周泽楷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提问。他甚至开始觉得,把这些问题解释清楚的过程,也在帮助他自己重新梳理这些设计背后的逻辑。
——
周五上午,周泽楷请了半天假,去市第一人民医院做牙科复查。
根管治疗的第一阶段做完之后,顾医生让他两周后来复查,看看牙根周围的炎症吸收情况,顺便做根管预备。他一大早就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X光片,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快十点了。顾医生看完片子之后说恢复得不错,约了下周三做根管充填,然后开了一些消炎药让他带回去。
周泽楷拿着处方去一楼药房取药的时候,在门诊大厅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夏。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和一条深绿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凉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正站在内科门诊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低着头在看,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法不是生气或者焦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认真的思考。
周泽楷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说话快、做决定快、笑也笑得快,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但现在这团火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火焰矮了半截,颜色从亮橙色变成了一种更沉静的暗红。
“姚小姐。”他走过去叫了一声。
姚夏抬起头,看到是他,眉毛挑了一下。“周泽楷?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搞设计的吗,设计到牙科来了?”
“牙疼,做了根管治疗,今天来复查。”周泽楷指了指自己右半边脸的位置,“你呢?哪里不舒服?”
“支气管炎,老毛病了。”姚夏晃了晃手里的检查单,“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犯,今年这天气你也看到了,忽冷忽热、忽干忽湿的,我那个地方又没什么人住,空气比市区干燥不少,咳了好几天了,实在扛不住了来看看。”
周泽楷注意到她说“那个地方”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没什么人住”这个描述在他脑子里自动关联上了一个画面——富贵广场的锈色招牌、冷库的金属门缝、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和路两边比人还高的野草。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画面和他现在站的这个明亮的、干净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大厅之间的反差太大了。
“看完了吗?医生怎么说?”他问。
“开了点药,让先吃着,过两周再来复查。”姚夏把检查单折了一下塞进包里,动作很随意,好像那张纸上的内容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你中午有事吗?附近有家湘菜馆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周泽楷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急事,方远在公司帮他清理图纸,领导今天在外面跑业务不在办公室,他就算回去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好。”
十一点十分,他们坐在了医院对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湘菜馆里。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朴素,但客人多得出奇,大部分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姚夏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老板就冲她喊了一声“老样子?”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周泽楷:“你能吃辣吗?”
“还行。”
“那就行,他们家最辣的那几道菜你别碰,其他的你应该能接受。”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空心菜,四道菜把一张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姚夏吃饭的速度很快,不太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咀嚼的时候目光会落在窗外的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上,像在想什么事情。
周泽楷也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吃了大概十五分钟,桌上的菜被消灭了一大半。
“你那个‘解剖’的设计图我看了。”姚夏忽然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周泽楷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周泽楷注意到她用的是“挺好”而不是“还行”“不错”之类的词。在甲方的语言体系里,“挺好”是一个比“不错”更高的评价,但又不是“太好了”那种让人不安的赞美。
“挺好”意味着“我认可你的工作,但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已经做完了”。
“镜像迷宫的那个方案我也在看,”姚夏继续说,“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用光和镜子来制造迷失感,比用道具堆砌要高级得多。但是你那个女巫的设定我觉得可以再狠一点——不是形象上的狠,是功能上的。你说她不会说话不会动,只是站在那里,这个想法很好,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她在玩家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动了呢?不是扑过来那种动,就是很轻微的、很缓慢的、几乎不被人注意到的,比如头偏了一度,或者面具上的那个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高光。玩家会开始怀疑——她刚才动了吗?是我看错了吗?还是她一直在动只是我没注意?”
周泽楷感觉自己的后颈又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姚夏说的这个点他完全没想到,但她说出来的瞬间他就知道她是对的。一个完全静止的NPC给人的恐惧是静态的、可以适应的,但一个“你以为它是静止的、但它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动了”的NPC,会把人一直悬在“不确定”的状态里,那种状态比任何确定的惊吓都更消耗人的心理能量。
“我回去改一版。”他说。
姚夏摆了摆手。“不急,你先把手上的做完,后面一起改。”
服务生端着一碗米饭从他们桌边经过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了。姚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在那个瞬间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周泽楷注意到她拿手机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些力——指尖微微泛白,像在握一个有点分量但又不想被旁人看出来她觉得有分量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姚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医生说我的CT片上肺部有一个小阴影,让我做个增强CT再确认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好热”差不多,一样的不紧不慢,一样的轻描淡写。但周泽楷注意到她没有用“阴影”这个词前面加任何软化性质的修饰词,比如“可能是”“不太要紧的”“应该没事的”之类的话。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向对方索要安慰。她就那么直直地把“肺部有阴影”这五个字放在了桌子上,像放一把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还没打开的水果刀。
周泽楷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想说“应该没事的”,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显得很假,因为他既不是医生,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他想说“那你多注意身体”,但这句话又太轻了,轻到像一张飘在半空中落不下来的纸,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最终他说的是:“什么时候做增强CT?”
“下周。”姚夏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重新放进了包里。“行了,不说这个了。吃饭的时候不谈病,胃口都没了。”
她拿起筷子,又重新夹了一块鱼头,在红油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冲周泽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不大,但周泽楷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那个笑里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光线微弱但稳定,不闪烁,不摇曳,就那么安静地亮着。
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当头,地面的热气蒸腾而上,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姚夏撑开一把遮阳伞,从包里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周泽楷。
“什么东西?”
“你那个‘解剖’主题的预算表,我看过了。”姚夏把伞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些,给他挡了一部分太阳,但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阳光里。“你报的那个数字我觉得可以,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你。”
周泽楷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他上周发给她的一份初步预算估算。A4纸正反两页,包含了硬装、软装、灯光、音效、机关、NPC服装道具等所有科目的估算费用,每一科他都做了详细的拆分和说明,最后的总价写在了右下角的一个框里,数字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此为初步估算,实际费用以最终施工图及市场询价为准。”
“你这个价格是按现在的建材算的,”姚夏收起伞,走进医院门口的阴凉处,“你之前说这一季度建材价格可能会波动,有多大波动?”
周泽楷想了想。“钢材和铝材这个季度已经涨了百分之八了,如果继续涨下去,到施工的时候,我这上面的数字至少要上浮百分之十到十五。还有一些进口的灯光设备,最近汇率不太好,也可能会涨。”
“那你重新估一个上浮之后的价格给我。”姚夏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说“帮我倒杯水”差不多,“然后把付款节点写清楚,首付百分之多少,验收之后百分之多少,质保金留多少,这些你自己定,定好了发给我看就行。”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姚小姐,关于预算,我还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真的不需要控制一下?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你算过没有?按照目前的预算水平,可能需要很长的回收周期。”
姚夏看了他一眼。那种看她不是把他当作一个设计师在看的眼神,而是某种更近的、更私人的、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不耐烦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
“预算的事不要再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缺钱。这个项目我亏钱做也行,只要它做出来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其他都不重要。”
周泽楷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心里快速地把刚才那句“投资回报周期”的评价修正了一下——不是不需要考虑回报周期,而是对于姚夏来说,她今天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她两周前说同一番话的时候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两周前她说“我不缺钱”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炫富式的、洋洋得意的轻佻;今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轻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收紧过的笃定。
他想起饭桌上那颗被她轻描淡写地放在桌上的五个字,心里有了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的猜测。
“你那个‘解剖’的方案,”姚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能不能先落地?我的意思是,不等其他五个主题全部设计完,先把‘解剖’这一块做出来。图纸现在已经有了,预算你也做了,施工条件也具备,我觉得可以先动起来。”
周泽楷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技术上没问题,但施工安排上需要提前跟装修队协调水电和隐蔽工程的时间。”
“那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一下,让他准备准备,该找的施工队先找好。”姚夏把包带往肩膀上拢了拢,“‘解剖’这部分的设计款我让财务这两天就打过去,首付按百分之四十算,你让你们商务准备好合同。”
周泽楷下午回到公司的时候,领导正好在办公室。
他把姚夏的原话转述了一遍——“解剖主题先落地,首付百分之四十,让周泽楷提前准备施工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