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从椅子上坐直了,眼角的皱纹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人用手指从两侧撑开了一样,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某种近乎物理层面的变化。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零点五秒,然后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跟她说,装修团队的事情我来协调,”领导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让她放心,我们公司合作过的施工队至少五六家,什么规模什么档次的都有,她要什么标准我们就给她配什么标准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办公室的墙上扫了一圈,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更正式、更职业化的语气说:“老宋,我这边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你帮我物色一下……”
周泽楷站在旁边等了大概两分钟,等领导挂掉电话之后才开口。
“领导,装修团队的选择我觉得还是让甲方自己定比较好。我们可以提供几家做备选,让姚夏那边自己选。”
领导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让她选,免得后面出了问题说是我们推荐的不好。你这边先把你们手上有的合作方资料整理一下,我让市场部那边也出几个,凑够三家给她选。”
周泽楷回到工位的时候,方远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的桌面上打开了好几个网页——都是关于镜面反射材料的供应商信息,他正在逐个对比产品的反射率、厚度、价格和交货周期,用 Excel 做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对比表,每一行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
“周哥,这个反射率百分之九十五的超清银镜,我查了四家供应商,只有两家能做,交货期都在二十天以上,价格差别也很大。”他把电脑屏幕往周泽楷的方向转了一些,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据,“这家报价最低的,我在网上查了他们的客户评价,有人说他们家的镜子镀膜半年就有氧化斑点。另外一家贵了百分之十五,但是有国际认证的检测报告。”
周泽楷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直起身来,在方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做得很好,”他说,“这种事情就是要提前查,等到了下单的时候再发现问题就来不及了。你把这两家的资料单独整理出来,明天我跟你一起打电话问一下样品的事。”
方远的眼睛在那个瞬间亮了一下,那个亮度不大,但足够让周泽楷捕捉到。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第一次独立完成一项任务、第一次被前辈当面肯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表情——那种“我正在被看见、正在被认可”的、小心翼翼的、不太敢完全表现出来的开心。
周泽楷用了四天时间,整理出了三家装修团队的详细资料。
第一家叫“鼎盛装饰”,是他们公司合作时间最长的团队,大大小小做过二三十个项目,从几百平的商铺到上千平的办公楼都做过。老板姓宋,四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带队伍的风格和他当兵的经历很匹配——要求高、脾气硬、说话不留余地,但活儿做得确实好,交期也从不拖延。
缺点是贵,报价经常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且老宋这个人不太接小项目,姚夏这个密室项目在他看来可能属于“不够过瘾”的范畴。
第二家叫“艺构空间”,是市场上比较活跃的一家设计施工一体化公司,专门做商业空间和网红店的装修,在新媒体上有很多案例展示,风格偏年轻化、时尚化,很对当下年轻消费者的胃口。他们的报价适中,工期承诺也合理,但周泽楷心里有一个顾虑——他们做的大多是“好看”的空间,而不是“好用”的空间。
密室逃脱不像咖啡馆或服装店,它对隐蔽工程和机关设备的要求极高,电路怎么走、吊顶承重多少、墙面后面要不要留检修口,这些都不是“好看”能解决的问题。他不太确定“艺构空间”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第三家叫“寰宇雅材”,是一家规模不大的高端定制装修公司,专做精品酒店、私人会所、高端住宅,不做批量化的家装业务。
他们的报价是三家里最高的,比“鼎盛”还要高出不少,但他们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材料整合能力和工艺精度——他们在市场上有一支专门的材料采购团队,能用比市场更低的价格拿到品质更好的材料,同时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施工工艺标准,比国标和行标都细得多。缺点是慢,他们做项目的节奏比正常施工周期要长出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每一步都要反复确认、反复验收,不喜欢被赶工期。
周泽楷把这三家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比选文件,发给姚夏的时候附了一段话:“三家各有优劣,鼎盛最稳,艺构最潮,寰宇最精。建议您根据项目的核心诉求——是快、是好看、还是精细——来做选择。如果时间允许,我个人倾向于寰宇,因为密室逃脱对隐蔽工程和工艺精度的要求远高于普通商业空间,多花一些时间和预算在前期,能避免后期运营中大量麻烦。”
姚夏收到文件之后,没有立刻回复。她做事的风格周泽楷已经摸出了一些规律——她不喜欢在没有完全想清楚之前做决定,但不做决定不代表她在拖延,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信息,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到两天。
在那一两天里,姚夏约了陈祺一起看这三家公司的资料。
地点还是在陈祺的酒吧,但这次不是晚上,而是周日下午。
酒吧白天不营业,陈祺把卷帘门拉上去半截,让下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的光斑。她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周泽楷发来的那份比选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在每一页上画圈、打勾、写批注。姚夏坐在她旁边的高脚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气泡水,冰块的棱角已经被室温磨圆了。
“这个‘寰宇雅材’我听说过,”陈祺用圆珠笔点着第三家公司的资料,“我一个做高端住宅的客户用的就是他们家,三百平的房子装了快一年,但装完之后客户跟我说了一句话——‘这辈子装过这一次,以后换房子还找他们’。”
姚夏拿起那页资料对着光看了看,目光停留在“材料采购团队”那一条上。“他们家最大的优势是材料采购成本低,这个有意思,按照他们的报价,虽然整体报价最高,但如果算上材料升级的成本,其实可能比鼎盛还便宜。”
“你这是在做密室还是在做五星级酒店?”陈祺把圆珠笔放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你对材料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这东西一年也就运营个三五年,到时候如果要翻新,你再好的材料也得拆。”
“不一样的。”姚夏翻到周泽楷附在文件后面的一页备注,“你看他写的——‘密室逃脱的空间使用强度和损耗率是普通商业空间的2.5到3倍,墙面、地面、机关设备每天都要承受玩家的触碰、拍打甚至撞击,低标准的材料在半年的高频使用后就会出现明显的磨损痕迹,而这种痕迹会直接影响玩家的沉浸感。’他说得对,我不想做出来一个半年就掉漆的鬼屋。”
陈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圆珠笔在“寰宇雅材”那一页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圈。“那就这个吧。”
“你不看看另外两家的案例?”
“不看了。”陈祺把文件合上,推到姚夏面前,“三家你都给我讲过了,我自己也上网查了一下。鼎盛的那个老宋我不喜欢,看照片就觉得这个人太难搞,以后沟通起来肯定天天吵架。艺构空间的案例照片是好看,但你仔细看他们做的那个酒吧项目,墙面和地面的接缝处已经开裂了,他们发的还是精修过的照片,说明他们对细节的态度就是这个水平。只有寰宇,你看他们做的那个精品酒店的细节图——踢脚线和墙面的缝隙处理、不同材质交接处的收口、暗藏灯带的出光均匀度,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哪个施工队能做的。”
姚夏把文件收进包里,拿起那杯已经化了半杯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显得很清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风铃。
“消防和工商那边的规定你研究过了吗?”陈祺换了一个话题。
“研究过了。”姚夏的语气从随性切换到了一种更专注的模式,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拨动了一个开关,“密室逃脱现在属于‘游艺娱乐场所’的范畴,归文化和旅游部门管,消防按‘歌舞娱乐放映游艺场所’的标准执行,也就是说——自动喷水灭火系统、火灾自动报警系统、机械排烟系统,一个都不能少。每个主题房间必须有独立的疏散指示标志,疏散走道的宽度不能小于一米一,安全出口的数量至少两个,最远疏散距离不能超过九米。还有,所有装修材料必须达到A级或B1级防火等级,不能用那些便宜的可燃板材。”
陈祺吹了一声口哨。“你都快赶上专业人士了。”
“查了两天的资料,眼睛都快看瞎了。”姚夏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找到了一条记录递给陈祺看,“还有更麻烦的——工商注册的时候,密室逃脱的营业范围要写‘游艺娱乐活动’,但这个分类下面还有一个子分类叫‘恐怖密室逃脱’,目前G市还没有单独的分类标准,我得去行政大厅现场问。”
“所以你以后周末都没时间陪我喝酒了?”
“等我忙完这段。”姚夏笑着说。
她最终选择了“寰宇雅材”。
消息发到周泽楷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在从公司回家的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拉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完了姚夏的回复。她说她选了寰宇,下周安排三方会议,确定施工计划和合同细节,还加了一句“你推荐的没错,看资料就觉得这家靠谱”。
周泽楷打了一个“好的”发过去,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车门闭上了眼睛。
——
施工正式开始的那天,又是闷热的一天。寰宇雅材的工程队七点半就到了现场,三辆面包车停在那栋废弃建筑的门口,车上装满了工具、设备和第一批进场的材料。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衣服后背印着“寰宇雅材”的白色字样,安全帽是浅灰色的,帽檐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岗位。
周泽楷比他们还早到了十五分钟。他从地铁站出来之后打了一辆网约车,司机在看到目的地的那个瞬间犹豫了一下——“您确定是这个地方?”他到达的时候天刚亮透,露水还挂在路边的野草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微凉的湿气。他站在建筑门口,看着东方那片从浅橙色渐变到淡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参与一个项目。以前他做设计的时候,图纸交出去之后的事情基本就不归他管了——顶多是施工过程中去现场看个两三次,拍几张照片,回来写个验收报告,然后就转到下一个项目了。
但“解剖”不一样,它太特殊了,特殊到周泽楷不放心把任何一个环节完全交给别人。那些天花板上隐藏的轨道、地面上一度半的隐形坡度、墙壁上会变色的温感涂料、无影灯的色温渐变程序——这些东西如果做偏了一点、做少了一点、做得不精确了一点,整个空间的恐怖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变成一个让玩家觉得“这什么玩意儿”的、不伦不类的、既不吓人也不好笑的尴尬产物。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工程队带班的人叫老马,四十出头,长得黑黑壮壮的,胳膊上有一个褪了色的纹身,看起来像是年轻时在部队待过的人。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周工,你先跟我们说一遍整体的施工顺序,我安排人。”
周泽楷展开图纸,一字排开铺在临时搭起来的工作台上。从拆除到水电预埋,从吊顶龙骨到墙面处理,从地面坡度找平到镜面安装,从灯光调试到机关联动——他一项一项地讲,讲到关键节点的时候会在图纸上用手指着重地点一下,或者转身指着室内的某个对应位置,让工人们能够把二维的图纸和三维的空间对应起来。
老马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个轨道的水平度要求多少?正负两毫米以内,那得用激光水平仪了,普通的水平尺不够。”“这个地面坡度,你说是一度半,但混凝土找平的时候水泥自身的流动性会把这个坡度吃掉一部分,要不要在系数上多加零点三?”
周泽楷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马会提出这么专业的问题。一度半的坡度理论上确实存在被自流平水泥的流动性抹平的风险,他做设计的时候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在图纸上只标注了最终的坡度要求,没有标注施工工艺的补偿系数。这是他的疏忽。
“加零点三,”他说,“但你要给我留出后期微调的空间,等灯光装好之后我再看一下实际效果,如果还不够的话还需要再调。”
老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工作了。
施工的第一周,周泽楷几乎天天都泡在工地上。
早上八点到,下午五六点走,中午就在现场随便吃个盒饭,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边嚼着没什么味道的米饭,一边盯着室内的进度。他的裤腿上永远是灰,鞋底上永远是泥,衬衫的后背永远有一大片汗渍留下的白色盐圈,头发上永远沾着一些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碎屑。
方远也跟着他一起跑现场。年轻人体力好,早上比他到得还早,晚上比他走得还晚,而且这个人是真的不计较——让搬东西就搬东西,让记录数据就记录数据,让蹲在地上量尺寸就蹲在地上量尺寸,一句抱怨都没有。
有一次老马让他去仓库搬一袋五十斤的水泥,他二话没说扛起来就走,周泽楷在旁边看到他的腿在水泥的重压下微微发颤,但他咬着牙一直扛到了五十米外的仓库,放下水泥袋之后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问老马“还有吗”。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周泽楷预想的要大得多。
矛盾在施工的第三天就开始了。那天老马的人在吊顶龙骨安装的时候,没有按照图纸上标注的间距来排布副龙骨的间距。图纸上写的是四百毫米,他们做成了六百毫米,差了五十毫米。周泽楷在巡场的时候用卷尺一量,发现了问题。
他找到老马。“马哥,这个副龙骨的间距图纸上标的是四百,你们做的是六百,差了五十毫米,得改。”
老马放下手里的对讲机,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指的龙骨位置,沉默了两秒,然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周工,六百的间距承重也够了,你这个吊顶上面就几根灯带和轨道,总重不超过每平米三十公斤,六百的间距完全扛得住。做四百的话,龙骨用量多百分之五十,成本和时间都要增加。”
周泽楷知道老马说的是实情。从结构安全的角度来说,六百的间距确实够用了,完全符合国标。但他要的不是“够用”,他要的是“精确”。
轨道的运行需要吊顶提供一个绝对平整的基准面,龙骨的间距越小,整个吊顶的刚性和平整度就越高,轨道在运行过程中产生抖动的概率就越低。四百和六百之间的差距不是安全性的差距,是品质的差距,是“还行”和“很好”之间的差距。
但当他试图向老马解释这些的时候,他看到老马的嘴角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向下的位移。那个位移持续的时间不到零点五秒,但周泽楷看到了,他读懂了那个表情的含义——“你这个搞设计的懂什么施工?你来现场才几天,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几十年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退让。
“马哥,我理解你的意思,从结构安全的角度来说六百确实够了。但这个项目的甲方对品质的要求非常高,有些要求甚至超出了常规的设计标准。这个吊顶的平整度直接关系到上面那个轨道系统的运行精度,轨道运行的时候如果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抖动,整个方案的效果就废了。所以麻烦你这边配合一下,按照图纸来施工。”
他把“配合”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但没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老马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嚼了嚼烟蒂,最后说了一句“行,我让人改,但工期要多两天”。
这是第一次妥协。
不是老马向他妥协了,而是两个人都在那条灰色地带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站立的点——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施工精度,老马得到了他想要的工期调整。
但第四次的时候,妥协这个词已经不够用了。
地面坡度的问题。老马的人在找平层做完之后,周泽楷用水平仪一测,发现实际坡度只有零点八度,离他设计要求的一度半差了将近一半。
老马的解释是“地面原来的基层不平,我们已经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了最大的调整”。但周泽楷知道这不是真的——他在施工前专门测量过原始地面的平整度,偏差完全在可控范围内,老马的人没有按照他要求的施工工艺来操作,用了一种更省事但精度更低的找平方法。
这一次他不能退让。地面坡度是“解剖”主题里一个隐蔽但核心的设计元素,一度半的坡度正好压在内耳前庭的感知阈值以下,少了百分之四十的坡度就意味着这个设计从“让玩家产生微妙的身体警觉”变成了“玩家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变化”。整个设计的精髓被抹掉了。
“马哥,这个坡度必须重做。”
老马这次没有沉默,也没有做任何表情管理,直接说了出来:“周工,我们都是按图施工的,你这图纸上标的是坡度,但没有标施工工艺。你要的这个精度,按你给的工期和预算,做不了。你要么加时间,要么加钱,要么放低标准,你自己选。”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隔着一地的工具和材料,互相看着对方。老马身后几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水泥、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那些气味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越积越厚,像是有人在往空气里一勺一勺地加什么东西,加到了一定的浓度之后,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周泽楷站在那儿,裤腿上沾着灰,袖口卷到了手肘,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色的印记。他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看着老马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安安静静地、清清楚楚地说了下面这段话:
“马哥,这个项目不是我个人的项目,是甲方的项目。甲方对这个项目的品质要求,高于常规标准。我之前在设计说明里没有把这些细节写清楚,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但从现在开始,所有涉及到设计核心的参数和工艺,我会提前跟你们做交底,写到施工方案里,双方签字确认。这样可以吗?”
老马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叼在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转过身去朝工人们挥了一下手。“把找平层刨了,按周工说的工艺重做。”
周泽楷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刚才那种又快又重的节奏慢慢降了下来,但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任何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卷尺,把尺带上的灰吹了吹,收好,放进口袋里。
方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东西。
“周哥,刚才你说的那些,我记下来了——设计说明里没写清楚的工艺细节,要提前跟施工队交底,写进施工方案里,双方签字确认。”
周泽楷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那种被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一样的东西。那种光不是被别人点燃的,是从他自己内部发出来的。
“记下来没用,”周泽楷说,“做到才有用。”
他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阳光从门口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温暖的光。他走进那片光里的时候,影子被从脚底下拉了出去,投在他身后的水泥地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条通向某个他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