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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独享时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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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出国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她和陈叙坐在她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只够坐一个人的长椅上,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夏天的晚上有蚊子,但她不觉得痒,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感官上——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那个起伏每一下都顶在她的后背上,有力的、均匀的、像潮水一样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从海里捞起来的鱼,被人捧在手心里,身体下面是温热的、带着脉动的、活着的血肉,她不需要回到水里,她只需要被捧在这里就够了。

她当时以为那就是永远了。不是那种“我希望这是永远”的永远,而是那种“这不需要是永远因为它本来就是永远”的永远。她以为两个人会这样一直待下去,在这个小花园里,在这张长椅上,在这个夏天的晚上,蚊子会一直在,她的腿会一直搭在他的腿上,他的下巴会一直抵在她的发旋上,潮水会一直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永远不会退去。

后来她才知道,潮水是会退的。所有的潮水都会退。不是因为海变了,是因为月亮和地球之间的引力关系从来就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潮起潮落是这个宇宙中最基本的、最不可动摇的、最不近人情的物理定律之一。

姚夏把最后一口西瓜汁喝完,杯底残余的果肉沉淀在杯底,薄薄的、粉红色的、像一层正在干涸的、快要从杯壁上剥落的油漆。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底碰到木质台面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不响但很沉的声响。

那个声响把她从那个小花园里拉了出来,把那张长椅、那些蚊子、那只有力的手臂、那个温热的胸口、那阵永远不会退去的潮水,全部关回了一个她不愿打开也不愿丢弃的抽屉里。

门口的女人还在哭,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像一个正在减速的、快要停下来的马达,转速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沉,最后一个“突突”之后彻底安静了。她的朋友扶着她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身影在酒吧门口的灯光中晃了晃,然后慢慢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陈祺从门口走回来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种处理完麻烦事之后的、混合着疲惫和释然的复杂神色。她在吧台后面重新站定,把那块不知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抹布在手里翻了个面,但没有去擦任何东西,就只是拿着。

“这种人我每个月至少见三回,”她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放,声音不大,“哭得最凶的那几个,往往不是被伤得最深的那几个,是被伤得最难看的几个。”

“有什么区别?”姚夏问。

“被伤得最深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来酒吧哭。”陈祺拿起姚夏面前那个空杯子,转了转,看着杯壁上的果肉残渣,“他们会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的窗帘拉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在床上躺三天,第四天爬起来去上班,跟谁都不提这件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会觉得——这个人变了,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姚夏没有说话。她想起了陈叙离开后她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没有去酒吧买醉,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没有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发过任何一个字的动态。

她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照片、礼物、聊天记录、一起攒的电影票根——全部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然后她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一样运转了起来,白天上课,晚上赶论文,周末去健身房,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没有一丝缝隙可以让悲伤渗透进来的日程表里。

她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超市里看到货架上他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的速冻水饺,她站在冷冻柜前大概五分钟,手里拿着那袋写着“猪肉白菜”的塑料袋,指尖被冻得发红发痛,但她感觉不到,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以后再也不会吃到这个牌子的水饺了”。

她在超市的冷冻柜前哭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擦干眼泪,把水饺放回了原处,推着购物车去结了账,回了家,把那袋不存在的水饺从不存在的那一天开始从她的生活中彻底删除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陈叙哭。

陈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吧台后面,又开始擦杯子了。酒吧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男声低沉而沙哑,唱的是一个关于离别的故事,歌词里有一句“You don‘t know what you’ve got until it‘s gone”。

姚夏以前觉得这句歌词写得很俗,那种俗是每一个第一次失恋的人都会在深夜发在QQ空间里的那种俗,是被用烂了的、失去了所有锐度和新鲜感的、像一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一样的俗。

但现在她觉得,也许不是因为这句歌词俗,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真了,真到所有的人都在用它,而所有的人都用得不对,所以它才显得俗。

就像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一旦被太多的人说出来,就会失去它们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姚夏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她没有开车。她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江边的自行车道慢慢地骑着。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气和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来的、烧烤摊的烟火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像一个在实验中被人反复混合、分离、再混合的、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的化合物。

她在滨江步道的一个观景平台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一棵银杏树上,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对岸的夜景。

对岸是一排排亮着灯的写字楼和高层住宅。那些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有白色的、暖黄色的、蓝色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被点亮了的、正在运行的电路板。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都是一颗正在跳动的、正在思考的、正在焦虑的、正在等待的、正在失望的、正在希望的心脏。

江面上有一条货船正在经过,船上没有亮灯,整条船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沉默的轮廓,在两岸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头从深海浮上来换气的鲸,黑色的脊背划破水面,露出一截,然后又沉了下去。船尾的浪花在黑暗中翻出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江面上扩散成一个逐渐扩大的、不规则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昙花一样的扇面,花开了不到十秒就谢了,江面恢复了那种被灯光染成深橙色的、丝绸般的平静。

姚夏看着那条船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耗尽”。

不是她一个人的耗尽。是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后面的每一个人的耗尽。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程序员,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太久,视线从模糊变成清晰又从清晰变成模糊,但他不敢关掉电脑,因为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把这份代码交上去,交不上去的话,这个月的绩效就不达标,不达标的话,上个月刚涨的那一千块钱房租就不知道从哪里出了。

那个在出租屋里哄孩子睡觉的年轻母亲,她的皮肤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被卸妆水擦拭过了,她的头发很久没有在理发店之外的地方被修剪过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喝完一杯水、上完一次不被任何人打断的厕所了。

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的简历已经投了快一百家公司了,面试了十几家,拿到offer的只有两家,一家工资太低,一家在郊区的工业园,他在两个都不算选择的选择之间来回摇摆,床头的闹钟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它不管你今天有没有面试,它只管把你叫醒,然后让你面对又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日子。

这些人,这些亮着灯的窗口,这些在城市夜色的掩护下被隐藏起来的、被折叠的、被压缩的焦虑和不安,它们像江底的水草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地生长着、纠缠着、缠绕着每一个途经它们的、喘不过气来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的人。

姚夏在栏杆边站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从发凉变成了发麻,久到对岸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场缓慢的、反向的、从东向西推进的日落在楼群的平面上演。最后只剩下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几颗不肯落下的、倔强的、快要烧尽的星星。

她转过身,解开靠在银杏树上的那辆共享单车,骑上它,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回去了。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把被吹到嘴边的几缕头发抿进嘴里又吐出来,重复了几次之后她干脆把头发塞进了外套的领子里,然后在空旷无人的自行车道上加快了速度。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明暗交替的光斑,她感觉自己像在一台巨大的、静止的、正在播放黑白胶片的老式放映机前骑车,她是电影里唯一一个在动的人,其他的所有人都是背景,都是不动的、被定格在某个时间点上、再也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画面。

她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把一筐一筐的水果往三轮车上搬。她经过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透明的玻璃窗后面,店员正在往关东煮的格子里加新的燃料,水蒸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经过一个关了门的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已经停了,三色条纹在静止的状态下看起来不像理发店的标志,而像一个被封存在透明亚克力管里的、不再流动的抽象画。

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的入睡。它只是把白天的喧嚣调低了一个音量,换成了另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更不容易被外人听到的声音。

焦虑不会因为天黑就下班,不安不会因为路灯亮了就找到方向,所有的压力和困惑都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里继续着,在一张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面孔上,在一根根被因生活压力而反复点燃的香烟上,在一口口被深呼吸又呼出去的气里。

姚夏骑到了自己住的小区门口。她锁了车,走进小区,经过那棵开满了花的合欢树,经过那个每天晚上都在这里遛狗的中年男人和他的金毛,经过那个永远亮着灯的保安亭。她坐电梯上了十六楼,用指纹打开了家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母亲给她留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包放在椅子上,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水渍印,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的鸟,但又没有翅膀,更像一颗被什么人随手画在那里的、忘了擦掉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盯着那颗水渍星星看了很久,直到它的轮廓在她的视线中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清晰,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不会结束的、正在被无限循环播放的小视频。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不知道是江上的货船还是隔壁邻居家的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远,像一个正在沉入深海的锚,在黑色的、冰冷的水中无声地、持续地下坠着,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到达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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