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迷宫的新设计方案，是在那个面馆的夜晚之后，在周泽楷的脑子里像一颗被水泡发的种子一样，不可控制地膨胀起来的。
最初的念头只有一句话——“镜子里的脸会变形”。
这句话在他骑电动车回公司的路上被风吹散了无数次，又被他的大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拾贝人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从意识的潮水中捡回来，擦干净，放进那个正在被逐渐填满的收藏盒里。
到公司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有一个想法”的状态了，他是一个“被一个想法占据了全部注意力、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为这个想法服务、所有的感官输入都被自动归类为‘与这个想法相关’和‘与这个想法无关’两种”的状态。
他坐在工位上，方远已经走了。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正在用人类听不到的语言进行交流的、古老的、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无声的生命体。他没有开CAD，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本空白的草图纸和一根2B的铅笔，开始在纸上画。
不是画图纸，是画光。
他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矩形，代表镜像迷宫的一个空间节点——就是那条宽度只有一米五、两侧和天花板都是镜面的走廊。然后在矩形内部画了一组箭头，代表光线的入射角和反射角。然后他在箭头的旁边写下了第一组参数：“主光源：6500K线性移动光带，副光源：2200K-5500K可编程LED阵列，第三光源：450nm窄带蓝光，间歇性触发。”
他在这行参数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开始写新的东西。
“动态畸变反射”这个概念在他写下这几个字的瞬间才真正有了一个可以被传播、被讨论、被交付给另一个人的名字。它不是简单的“哈哈镜”式的扭曲，那种扭曲太粗暴了，太容易被识破了，玩家走进一个全部是哈哈镜的房间，第一反应不会是“我好害怕”，而是“我好丑”或者“好好笑”。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的是那种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你觉得一切都很正常，但在第六秒的时候你忽然发现你左眼的位置比你记忆中的位置高了一点点，高到你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高了，但你的身体已经替你做出了判断——你后退了一步。
这种效果的实现需要极其精密的光学控制。他在草图纸上画了一个剖面图，展示了镜面背后的秘密：每一面镜子的安装底座都不是固定的，而是连接在一个微型的电动调节装置上，这个装置可以通过程序控制，在十秒钟内将镜面的倾斜角度在水平方向和垂直方向上各改变不超过零点三度。
零点三度，这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数字——超过零点五度，玩家会明显感觉到镜面在动；低于零点二度，变化太小，即使潜意识也无法捕捉。零点三度正好落在“不会被主动注意到但会被神经系统记录”的区间里。
镜面角度的联合变化会带来什么？会让所有的反射影像发生整体的、缓慢的、像潮水一样的漂移。
不是某一个镜子里的你变了，是所有的镜子里的你，在同一个方向上，以同一个速度，同步漂移了。你的左眼在每一面镜子里都比你的右眼高了零点三毫米，你站在这个由无数个“你”组成的阵列中间，你的大脑在试图计算出“哪一个你才是真的我”，但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差异，而是上万个完全一致的差异。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的时候，即使那个结论是错的，你的大脑也会选择相信它。
他在这段描述下面写了四个字：“迷失开始”。
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关于光的颜色和时间的。他设计了一个名为“血色黄昏”的灯光序列，名字起得有些夸张，但效果是经过反复推敲的。这个序列的周期是四分钟，四分钟内，空间的主色调会以极其缓慢的、不可察觉的速度，从一个冷冽的蓝白色（色温约7000K）逐渐过渡到一个温暖的、带橙色的白光（色温约3500K），然后再过渡回去。整个色温变化的曲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正弦波，意味着变化的速度不是恒定的——在最中间的那一段，变化会略微加速，然后又减速回到起点。
人在这种光环境中会发生什么？色觉疲劳。人的视锥细胞在长时间接受某种特定颜色的光线刺激后，会对该颜色的敏感度下降，当光线突然变化时，视觉系统需要一个短暂的适应期。
在这个适应期内，你看到的世界是“偏色”的——如果你在冷光环境中待了很久，突然切换到暖光，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偏红了；反之，你会觉得偏蓝。这个偏色的效果在正常情况下只会持续几秒钟，但在镜像迷宫中，由于光线的变化是持续的、循环的，你的视觉系统永远无法完成完全的色适应。你将永远处在一个“这个世界颜色不对”的状态中，但你不会知道是光的颜色变了，你会以为是你的眼睛出了问题。
而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官时，你就已经输了。
他在这段文字的旁边画了一个色温变化曲线图，在横轴上标注了时间（秒）和对应的心理效应：“0-60秒，安全感；61-120秒，轻微不适；121-180秒，焦虑感上升；181-240秒，攻击性/逃跑倾向显著增强。”
第三页是关于声音的。他之前设计的那些金属器械碰撞声和心跳声的音效系统，在这个版本中被大幅升级了。
他在迷宫的六个隐藏位置安装了超声波定向扬声器，这种扬声器的特点是声音不会向四周扩散，而是像一束光一样沿着一个固定的方向传播，只有在那个方向上的玩家才能听到声音。
这意味着不同的玩家在同一个空间里可能会听到完全不同的声音——你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叹息声，你身边的同伴什么都没听到。你说“你听到了吗”，他说“听到什么”，然后那个叹息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大声，更近，但依然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
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你不敢再跟同伴确认了，因为你不想被当成一个“太容易被吓到”的人。你选择沉默，把恐惧咽下去，让它在你体内继续生长。
周泽楷在草图纸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会不会太过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问号涂掉了，把那行字也涂掉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太过了”是一个问题，而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个项目里，“太过了”可能恰恰是姚夏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方远到公司的时候，看到周泽楷的桌面上摊着那几页写满了参数和图解的草图纸，整个人愣在工位旁边大概三四秒钟。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页，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放下，拿起另一页，又看了两分钟。
“周哥，”他的声音有些干，“这个……能实现吗？”
周泽楷正在喝咖啡，杯沿抵在下唇上，他看着方远的眼睛，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被卡住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骨头。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不是一个设计师应该说的话。设计师应该说“能实现，只需要XX预算和YY工期”，而不是“我不知道”。但周泽楷不想在这个项目上说任何他没有把握的话，因为方远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会按照他说的方向去努力，如果他给了方远一个“能实现”的信号而最终实现不了，那方远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他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和方远一起把这个方案的技术难点一项一项地列了出来。列完之后，A4纸写了满满一页，二十三条。方远的字迹工整到像是在抄写课文，每一条都用编号标好，每条后面留了一个括号，写着“需测试”或“待确认”或“可能无法实现”。
电动镜面调节装置：零点三度的精度要求，市面上有没有现成的产品？没有的话需要定制，定制周期和成本是多少？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能不能达到要求？零点三度的调节在零点五秒内完成和在两秒内完成，给人体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他需要的是一个几乎感觉不到运动过程、但运动结束之后你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的那个临界速度。
方远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建议联系三家运动控制厂家询价，预估单点成本800-1200元，全空间约60个调节点。”
超声波定向扬声器：声音的指向性在理想环境下可以达到正负五度，但在镜面环境中，声波会被镜面反复反射，指向性会严重衰减。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物理问题，不是靠调参数能解决的。方远在这条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又画了一个感叹号，意思是“这是最大的问题，不解决的话整个方案就是空中楼阁”。
色温正弦波变化的视觉适应问题：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做真人测试，至少二十个样本，每种灯光模式测试三遍，记录每一个测试者在每一个时间点的心理状态变化曲线。这不是周泽楷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找专业的用户体验研究机构，费用和时间都是未知数。
二十三条列完的时候，方远的笔停了。他没有抬头看周泽楷，而是盯着那张纸，用一种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说了一句：“周哥，这个方案如果做出来，可能是国内最牛的一个密室主题。”
周泽楷没有说话。
“但是，”方远用了这个词，然后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我们可能做不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切下去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周泽楷知道方远说得对。这个方案不是“难做”，是“以他们目前的资源和技术能力，几乎没有可能做出来”。
电动镜面调节装置需要机械工程师，超声波指向性需要声学专家，用户体验测试需要心理学背景的研究人员——他一个人，加上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在一家快要撑不下去的室内设计公司里，不可能完成这个方案。
不是不能做梦，是不能做一个明知道实现不了的梦还要拉着别人一起做。
周泽楷在当天下午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做两版方案。第一版就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构想出来的那个——“动态畸变反射”的完整版，所有技术细节都按最高标准写，所有参数都精确到每一位小数，不妥协，不删减，不因为“可能做不出来”就提前自我阉割。
他要让姚夏看到这个方案的本来面目，让她知道如果他有无限制的预算和时间，他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第二版是一个简化版。
在这个版本里，电动镜面调节装置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固定的、但经过特殊光学镀膜处理的镜面——这种镀膜可以在不同的入射光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反射特性，虽然不是动态的，但在移动光带的配合下，也能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像漂移”效果。超声波定向扬声器被换成了多声道的环绕音响系统，通过在不同位置的音箱之间做声音的快速切换来模拟“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效果，虽然没有超声波那束光的精确度，但足够让玩家产生方向感的混乱。
色温循环的视觉疲劳效果被保留了下来，这是他最不愿意放弃的部分，因为这是整个“迷失感”的核心——不需要任何机械装置，不需要任何高科技设备，只需要光和你的眼睛，就能让你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
简化版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在方案封面上写的是：“镜像迷宫·光影篇”。完整版的名字他没有写“完整版”或者“终极版”，而是写了一个在他看来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分量的词——“镜像迷宫·概念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