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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镜像迷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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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意味着这是一个方向,一个理想,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被实现的蓝图。但它存在过,在某个设计师的草图纸上,在某个项目的备选方案里,在一个连甲方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乙方觉得应该让她知道的可能性中。

两版方案的文件包在同一天下午发到了姚夏的微信上。周泽楷在文件包后面附了一段话:“第一版是概念方案,技术难度较高,实现周期和成本都比较大;第二版是简化方案,在保留核心体验的前提下降低了技术门槛,适合近期落地。您先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文件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好像能看到数据包正在通过看不见的电波穿过城市的夜空,穿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和没亮灯的窗户,穿过那些正在被各种信息填满的、拥挤的、永不疲倦的服务器和基站,最终抵达姚夏的手机。

她的头像是全黑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她在某个海边的照片,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风吹起头发的轮廓和远处海平面上的落日。他没有点开看,只是看到了那个缩略图,那个缩略图很小,小到分不清是落日还是日出,但那个光线的颜色告诉他,那是落日。

落日和日出的光在物理上没有区别,但在人的感知里有。落日的光是告别的,它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漫长的、不确定的、无人陪伴的夜晚。

姚夏用了两天时间看完了两版方案。

两天里她没有给周泽楷发过任何一条消息。周泽楷没有催,不是因为他沉得住气,而是因为他从方远身上学到了一件事——当你把一件东西交出去之后,最好的等待方式就是不去等待。

去做别的事情,去画别的图,去处理别的项目,让那个“等待”的进程在后台运行,不要把它调到前台来占用你宝贵的注意力资源。它在后台自己会完成的,当结果出来的时候,它会自己弹出来通知你。

第三天上午,姚夏的消息来了。不是文字,是语音。周泽楷在工位上戴上耳机,点开。

“周泽楷,你的这两个方案我看完了。说实话,我两个都想要。”她的声音里有疲惫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形容词——周泽楷想了很久,想到的是“认真”。不是“在意”,不是“重视”,而是“认真”,一种把每一页方案都翻了两遍、把每一段技术说明都读了三遍、在每一个不确定的地方都停下来想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认真的声音。

“但是我知道我只能选一个。我选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周泽楷想了几秒钟,然后打字回复:“您父亲的公司不是做科技研发的吗?有没有可能用VR做一个模拟体验?把两版方案的核心差异在虚拟环境中还原出来,您自己走一遍,感受一下差异在哪里。”

对面沉默了大概二十秒。然后姚夏发来了一条更短的语音,只有一个字:“行。”

姚夏把这辈子欠父亲的所有的“请求帮忙”额度,大概都在这个项目上用完了。

她把两版方案的技术说明和设计图纸带到了父亲的公司——信维科技,一栋位于高新区、整面外墙都是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十六层建筑。

前台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研发实验室,里面坐着几十个穿着深蓝色工服、戴着工牌的人,大部分是男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不等,所有人的桌子上都至少有两台显示器,屏幕上跑着她看不懂的代码和三维模型。

父亲的技术总监姓江,叫江远洲,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写一份没有多余修饰词的技术文档。他看了姚夏带来的资料,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技术上可行,但我需要确认几个问题”的语气开了口。

“这个VR模拟的需求,精度要到什么级别?是要一比一还原空间尺度和光线变化吗?”

姚夏把周泽楷发给她的那段话翻出来念给他听:“需要一个全沉浸式的体验,重点还原灯光系统和镜面反射的核心差异,空间尺度可以按百分之九十的比例做,不影响判断。”

“百分之九十?”江远洲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质疑,是确认,“行,能做。但需要至少五天时间建模和调试,光影系统是最花时间的,特别是你说的那个色温循环的模拟,我需要找一个懂建筑光学的同事来配合。”

三天后,姚夏站在了信维科技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VR体验室,地面上贴着定位传感器的网格标记,天花板上悬挂着六个动作捕捉摄像头,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台高配置的电脑主机,连接着一套最新的VR头显设备和两把体感手柄。

江远洲亲自给她调试设备。头显戴上的瞬间,眼前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的、无边界的、像在云层中一样的虚拟空间。

这个空间有一个学名,叫“等待室”,是用来让用户在进入主场景之前适应VR环境的过渡空间。但姚夏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待了不到五秒就觉得有些不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可以锚定自己位置的任何参照物。

“准备好了吗?”江远洲的声音从头显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对象是否真的能听到的试探性音量。

“准备好了。”

白色消失了。

她站在镜像迷宫的入口处。虚拟的地面是灰色的哑光石材,和她看过无数遍的设计图纸上的材质完全一致。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宽度约一米五,两侧的墙壁是她最熟悉的那种超清银镜,天花板也是镜面,头顶有一条移动光带正在以零点三米每秒的速度向前移动,冷白色的光在镜面之间无限折射,在走廊的尽头汇聚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虚空中的光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虚拟的身体在虚拟的空间里移动了几十厘米,这个动作在现实中只是右脚往前迈了一小步,但在VR中,那种“从A点移动到B点”的空间感知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好像真的在对抗一个虚拟的、不存在的惯性。

这是第一版方案。

她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大约两分钟。移动光带从她身后移到了身前,又从身前移到了身后,交替了好几次。

两侧镜面中的她的影像,在光带经过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脸上每一个毛孔的细节——这是建模团队根据她的照片生成的虚拟面孔,相似度大约百分之九十五,足够让她认出那是“自己”,又不够到让她的潜意识完全忽略那个“不像”的部分。光带移走之后,镜面中的她变暗了,暗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在看自己的轮廓。然后光带再次移来,变亮,变清晰,再变暗,再模糊。

亮的时候她看到的是自己,暗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正在从镜面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和她长得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的面孔。

变化开始了。

她正在看着左侧镜面中的自己。

光带从她身后缓缓移动过来,经过她的头顶,在她正前方大约一米的地方停留了大概两秒。在两秒钟的时间里,镜面中的她的左眼,比她的右眼,高了零点几毫米。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这个变化,因为当她想再去确认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左眼和右眼在同一水平线上,对称的,完美的,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她的心跳已经变了。

她又走了几步。这次是右侧的镜面。她的嘴唇在镜面中的宽度比现实中窄了一点点,窄到任何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都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差异,但她注意到了,或者说她的身体注意到了。她停下来,盯着右侧镜面中的自己看了三秒钟,那个“自己”也在盯着她看,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中交会、折射、再交会、再折射,像两条永远无法重合的、互相平行的线在一个不可能相交的维度里被强行折叠到了一起。

姚夏摘下头显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江远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实时显示着她体验过程中的生理数据——心率、皮电反应、眼动轨迹。心率最高点出现在她进入走廊后的第四十七秒,比基线水平高了百分之二十三。皮电反应在第二个节点出现了两个连续的波峰,间隔不到三秒,说明她在那个时间窗口内经历了两次快速的、连续的应激反应。

眼动轨迹的分布非常有意思——她的视线在前三十秒主要集中在中央和下方,说明她在用余光观察周围的环境;三十秒之后,视线开始快速地在两侧镜面之间切换,切换的频率从最初的每秒约零点五次增加到了每秒约一点五次,几乎是翻了三倍。

这表明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探索空间”切换到了“反复确认周围是否有威胁”。

“这就是完整版的效果?”姚夏接过江远洲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

“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的程度,”江远洲说,语气里有一种对自己工作的审慎的满意,“光影系统的模拟精度大概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电动镜面的畸变效果我们用了另一种算法来做模拟,和真实物理效果的偏差可能在百分之十左右。”

“够了。”姚夏说。她把头显递还给江远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再试一下简化版。”

简化版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镜面还是那些镜面,光带还在以相同的速度移动。但她的脸没有变过。

从头到尾,从左到右,从亮处到暗处,她的脸一直是她的脸,没有漂移,没有畸变,唯一的区别只是亮和暗、清晰和模糊。她走的步数比第一版多了大约一倍,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走到出口,不是因为空间变大了,而是因为她没有感觉到那种需要她加快脚步的、迫切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快点离开这里”的信号。她在简化版里更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密室体验,而不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摘下头显之后,她坐了大概十秒钟,没有说话。江远洲也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平板电脑被他翻过来扣在了桌子上,屏幕上那些数据——那些心跳、那些皮电反应、那些眼动轨迹——都被关在了黑色玻璃面板的背面,像一群被关进笼子里的、还在不安地扑腾翅膀的飞鸟。

“用简化版。”姚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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