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一个星期,周泽楷的工作节奏忽然慢了下来。
慢不是无事可做,而是从一种“被时间追着跑”的状态切换到了“追着时间跑”的状态。镜像迷宫的方案定稿之后,施工图的部分方远已经帮他拆解成了二十几张可以分派给不同专业配合的图纸,他只需要在每天下午去工地转一圈,确认寰宇雅材的施工进度和节点质量,然后在日志上签个字。李贺明把现场管得很好,好到周泽楷有时候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生怕挡了工人路的局外人。
方远被抽调去了另一个项目——城东一个老旧公园的改造设计。那个项目是公司近期签下的几个旧改大单之一,领导很重视,从各个组抽调人手组建了一个八人的专项小组,方远是其中资历最浅但被点名要过去的一个。周泽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不太好命名的感觉。一方面他为方远高兴,能被领导点名说明他在这个项目上的表现被看到了,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这种“被看到”的机会比任何奖金都珍贵;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担心,方远走了之后,镜像迷宫施工配合的很多细碎工作就得他一个人扛起来,而他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习惯了有一个人在旁边帮他分担那些“不需要太多创意但需要大量耐心”的事情。
方远走的那天下午,把所有的交接资料整理成了三个文件夹,放在周泽楷的桌面上。第一个文件夹是“镜像迷宫·施工配合”,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了所有需要跟进的事项,每一条都标注了优先级、责任人和截止日期。第二个文件夹是“材料清单”,里面是他整理的所有装饰材料的规格、数量、供应商信息和到货状态,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了“已到货”“在途”“待下单”三种状态。第三个文件夹最小,只有两页纸,封面上用工整的字写着“CAD常用图层命名对照表(周哥版)”,打开一看,是方远根据周泽楷的习惯重新整理的一套图层命名规则,把那些周泽楷自己也经常搞混的编号用更直观的字母缩写做了替代。
周泽楷把第三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两页,然后合上,把它放在了抽屉最里面的位置,不是最上面,是最里面,和那些他不太常看但不会扔掉的东西放在一起。
“解剖”设计方案的部分细节在公司内部被传开了。周泽楷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李贺明在和公司其他项目的监理交流的时候提到了一两句,也许是某个来现场参观的客户拍了照片发在了某个行业群里,也许是公司为了争取更多业务而主动做了一些内部宣传。传播的路径他不知道,但传播的结果他很清楚——最近经常有其他组的同事端着咖啡杯“路过”他的工位,停下来看一眼他的屏幕,然后用一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语气问他那些设计背后的想法。
市场部的小杨问过他关于地面隐形坡度的设计初衷。周泽楷解释了一遍,小杨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完头之后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这个设计如果用在养老院的项目上,适不适合?”周泽楷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把恐怖密室的设计元素用在养老院上,但这个问题一旦被问出来,他的脑子里就自动开始建立连接——老年人对平衡感的感知比年轻人更敏感,一度半的坡度在他们身上会触发更强烈的身体警觉,这种警觉在养老院的环境中会不会被解读为“不安全”而不是“有趣”?他想了几秒,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可能需要具体分析”,小杨说了声“谢了”就走了。
老刘问过他关于镜像迷宫设计中的灯光色温变化对玩家心理的影响。周泽楷讲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老刘的表情从“随便听听”变成了“认真在听”,又从“认真在听”变成了“若有所思”。老刘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经手的项目比周泽楷见过的还要多,他能在一个刚讲了两分钟的设计概念里听出一个新人设计师可能花了好几个晚上才想通的东西。周泽楷讲完之后,老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泽楷印象深刻的话:“你这个思路,用在商业综合体的人流动线设计上,也许能解决一些我们一直没解决的老问题。”他没有展开说是什么老问题,周泽楷也没有追问。
这些对话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它们像一块块被丢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周泽楷的意识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扩散的涟漪。他开始在CAD里做一些额外的、不在项目范围内的模拟——如果把地面坡度从一度半改成两度,对人体的平衡感会产生什么影响?如果色温变化的周期从四分钟压缩到两分钟,恐惧感的累积曲线会变得更陡还是更缓?如果那个“脸会变形”的视觉效果不是通过镜面畸变实现的,而是通过在镜面背后安装可调节色温的补光灯、利用不同色温的光线在同一张脸上产生不同区域的明暗对比来制造视觉错位?这些问题不在任何一个甲方的需求清单上,但周泽楷觉得如果不把它们想清楚,他就像在搭一座没有地基的房子,房子看起来是立着的,但一阵风吹过来就会倒。
方远不在身边,他有了更多的、不被打扰的、可以任由自己的思路在那些他感兴趣的问题上自由延展的时间。他在CAD里开了一个新文件,命名为“解剖·衍生研究”,把那些在公司内部讨论中被激发出来的新想法一个一个地画进去。有些想法他画到一半就删掉了,因为它们虽然有趣但和“解剖”主题的核心目标偏离太远;有些想法他画完之后发现其实早就有人做过了,他在某个学术论文或者行业报告里看到过类似的概念,只是当时没有意识到那和自己的设计有什么关系;有些想法他画完之后保存了,然后忘了自己保存过,过了两天再打开的时候看着屏幕上的线条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画的是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
第八天上午,领导在公司的管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了包括周泽楷在内的六个人:“下周一出发去H市,为期二十天,学习考察。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了,具体行程安排我晚点发群里。带好身份证和充电宝,别迟到。”
H市。周泽楷在地图软件上搜了一下这个城市的名字,屏幕上跳出一张被水域切割成若干板块的、形状不规则的、像一块被掰开的饼干一样的地图。这座城市他不算陌生,大学的时候来过两次,一次是参加一个建筑设计竞赛的颁奖典礼,一次是陪当时还在读研的师兄来看一个建筑双年展。两次加起来待了不到五天,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停留在“很大”“人很多”“地铁换乘要走很远”这几个非常游客化的标签上。
这次去H市的目的和以前完全不同。不是去看展,不是去参赛,是去学习建筑改造和实地观察那些20岁到35岁的年轻人常去的娱乐场所。行程表发下来的时候,周泽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了KTV、轰趴馆、剧本杀、密室逃脱、沉浸式剧场、Livehouse、潮流集合店、复合式书店、室内运动乐园——一共十几种不同类型的商业空间,每一种都安排了至少半天的参观时间,有些还安排了和运营方管理人员的交流座谈。每天上午九点出门,晚上不一定几点回来,中间穿插着六次内部讨论会和三次专家讲座。
六个人里周泽楷认识三个。陈相是和他同一年进公司的,两个人不在一个组,但每年年会的时候会坐在一起喝几杯酒,聊一些“今年又加了多少班”之类的没有什么实质内容但能让两个不太熟的人在一张桌子上不至于太尴尬的话题。其余两个一个是市场部的资深策划赵琪,一个是负责软装方案的女设计师梁蔓,还有一个是领导的助理——一个叫林晓的、看起来像刚毕业但其实已经在公司待了四年的、说话做事都很得体的年轻女人。
六个人在机场集合的时候,梁蔓看了周泽楷一眼,用一种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瘦了很多?”周泽楷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每天都穿同样的几件衣服,每天照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但被一个不常见面的人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比两个月前轻了一些,腰带的扣子往里面多打了一个孔,那个孔的位置比之前的那个往里了大约两厘米。
飞机落地H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了航站楼,一股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风迎面扑来。不是G市夏天那种闷热的、像被湿毛巾捂住口鼻的湿热,是另一种更开阔的、更通透的、虽然湿度也不低但因为有风在流动所以不会让人觉得憋闷的湿热。天上有大团大团的云,云的底部是灰白色的,顶部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座座倒悬在空中的、随时可能崩塌的、用棉花糖和泡沫塑料搭建的假山。
酒店在市中心的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上,周边全是各种品牌的连锁店和几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国营老字号。周泽楷的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朝南,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高低错落的居民楼,远处有几栋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绿色的防护网包裹着它们的上半身,像戴着一顶尚未完工的、半透明的、正在被编织的帽子。他把行李箱摊在地上,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摆在卫生间的台面上,把两件换洗的衬衫挂在衣柜里,然后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那座不熟悉的城市的天际线,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相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楼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