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晚餐是当地陪同的人安排的,在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本帮菜馆。菜的味道偏甜偏油,和G市的口味差别很大,周泽楷不太吃得惯,但有一道葱油拌面他觉得很好,面的口感筋道,葱油的香气很浓,他添了两次。吃饭的时候当地陪同的老张给他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重点强调了H市年轻人娱乐消费的几个趋势——个性化、体验化、社交化、碎片化。这四个词周泽楷在公司的各种报告里见过无数次了,但老张说它们的时候不是在念PPT,而是在举例子,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三四个他在这座城市里亲眼见过的、能叫出名字的、正在发生的事实。周泽楷听着听着,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
第二天下午去的第一家位于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裙楼三层。从酒店出发,坐地铁四号线换乘二号线,总共七站,出站后步行约四百米。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周泽楷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背在胸前的双肩包。车厢里的空气混合着各种气味的香水、洗发水、外卖味和人类皮肤分泌物,所有的味道被空调吹得像一团被搅匀了的、不均匀的、在某些区域浓度特别高的、浓稠的汤。广播用三种语言报站,在每一种语言的间隙里播放一段听起来很欢快但仔细听又觉得有些刺耳的音乐,那个音乐的旋律在周泽楷的脑子里停留了大概三个站的距离,然后被另一段更欢快也更刺耳的音乐覆盖了。
出站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不是G市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夹杂着雷电和狂风的暴雨,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持久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从天上垂下来的纱幕一样的细雨。雨丝很细,细到你不打伞也不会觉得被淋湿,但在外面走十分钟之后你会发现你的头发上、肩膀上、背包的表面上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细密的、像清晨的露水一样的水珠。周泽楷没有打伞,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走过了两条斑马线,在一栋深灰色玻璃幕墙的建筑前停下来。
KTV的名字叫“隐·音”。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高端健身会所和一家私人美术馆之间,入口是一扇深色木质的、没有把手的、需要刷会员卡才能打开的自动门。老张显然是提前约好的,他在门口按了一下门铃,几秒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内,微微欠了一下身,用一种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的、恰到好处的职业化语气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这边请”。
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面上嵌着细长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LED灯带,灯光的颜色在一个很低的频率上缓慢地变化着——从暖黄色变成暖橙色,从暖橙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慢慢变回暖黄色。整个走廊的光线偏暗,暗到你能看清脚下的路但看不清走廊尽头有什么,那种“看不清”的状态在这个语境下不是一个缺点,而是一个精心的设计——它让你把注意力从“走廊有多长”转移到“走廊尽头有什么”上,而当你把注意力放在“尽头有什么”上的时候,你就不觉得你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了。
走廊尽头是一个L型的接待大厅。大厅的面积不大,目测不超过六十平米,但通过镜面天花和深色镜面墙体的运用,空间感被放大到了至少两倍。接待台是一块整版的黑色石材,台面下方没有柜体,是一块悬浮的、厚度约八厘米的石板,像一片被一个巨人随手放在那里的、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黑色卡片。接待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同款黑色马甲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但不浓重,笑容标准但不机械。
带路的男人把一行人引到了一个名为“极光”的包间门口。包间的门也是深色木质的,门牌号不是用数字写的,是用一块小小的黄铜片蚀刻成的,字体是细长的、略带装饰感的衬线体,在暖黄色的壁灯照射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包间内部大约五十平米,分为两个区域——唱歌区和休息区。唱歌区是常规的KTV配置:一张L型的深灰色丝绒沙发、一张大理石台面的茶几、两台竖在墙面上的大尺寸显示屏、一套看起来不太便宜的专业音响设备。麦克风是无线的手持款,握持部分包着一层皮质材料,摸上去的触感和握上去的充实感都经过了精心的考量——不是因为偶然选到了这个型号,而是因为设计者知道,一个人在拿着麦克风唱歌的时候,手和麦克风之间的接触面是他和这个空间之间最亲密的物理连接。如果麦克风的握感不好,他唱出来的声音就会带着一种“不对”的感觉,而这个“不对”会像一个被不小心拨错了位置的开关一样,把他从一个“我正在享受唱歌”的状态切换到一个“这地方有点奇怪”的状态。
休息区在包间的另一侧,用一道半透明的、磨砂处理的长虹玻璃隔断分隔开来。休息区的地面比唱歌区高了两个台阶,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上面放着一张可以坐五六个人的长方形矮桌和几个用同一种丝绒面料包裹的方形坐墩。休息区的墙上挂着一台六十五寸的电视,不是用来唱歌的,是给那些唱累了的人用来打游戏或者看球赛的。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功能分区”这个点——不是所有来KTV的人都从头唱到尾,有些人来是为了社交,唱歌只是社交的媒介,他们需要在一个不太吵的空间里和不太熟的人说话。而那个不太吵的空间必须和吵闹的空间在同一个包间内同时存在,因为它们属于同一场聚会。你不能让想唱歌的人和想聊天的人分在两个房间里,那样聚会就不叫聚会了。
“隐·音”的消费群体定位是年收入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的城市中产。这个定位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材质的选择(真皮、天然石材、实木)、空间的分隔方式(用建筑手段而非屏风或帘子)、空气的处理(新风系统的出风口被巧妙地隐藏在天花的造型里,你感觉不到有风在吹,但你闻不到任何烟味或酒味)、服务的尺度(服务员会在你杯中的酒只剩三分之一的时候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续杯,不会更早也不会更晚,不会用“老板”或“帅哥”这种让人不适的称呼)。周泽楷在这些细节中穿梭,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看展品的人,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作者、年代和材质,但他的任务不是读那些小卡片,而是理解这些展品为什么被放在这里、它们和其他展品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如果你把其中一件换一个位置摆放整个空间的感觉会发生什么变化。
他不是在“享受”这个空间。他是在“解剖”这个空间。把它的表皮切开,露出里面的骨骼和血管,看清每一块骨头是怎么连接的、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是什么。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了,但每一次做的时候,他都会在那个“切开”的瞬间感受到一种混合着快感和不适的、复杂的情绪——快感来自于“我懂了”,不适来自于“我懂的是别人用来让别人花钱的东西”。
第二家KTV在城市的另一头。从“隐·音”出来之后,他们又坐了三站地铁,换乘了一辆出租车,在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业街上找到了那个入口。这家KTV叫“嗨唱星球”,开在一栋商场的五楼,没有独立的入口,需要先坐商场的中庭观光电梯到五楼,穿过一排卖手机壳和奶茶的小店铺,才能在走廊的尽头找到那个用彩色霓虹灯管拼出logo的入口。
如果说“隐·音”是一个精心修剪过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的日式庭院,那么“嗨唱星球”就是一个被无数双手摸过的、到处都是指纹和涂鸦的、但正因为这种“不完美”反而让人觉得亲切的街角公园。它的消费群体是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人均消费不到“隐·音”的一半,但这个数字不是通过降低品质来实现的,而是通过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快消,时尚,高频次,低客单价。
包间的设计风格是“赛博朋克”和“Y2K”的混合,荧光粉、电光紫、荧光绿三种颜色在任何一本配色教科书里都不应该同时出现,但在这里它们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被粗暴地堆叠在一起,墙面上的霓虹灯管拼出各种看起来酷但仔细想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英文单词,沙发的面料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PU革,坐上去会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滑腻感。所有的包间都是透明的玻璃隔断,从走廊里就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这不是设计失误,这是一种社交策略——它的目标用户不怕被人看到,他们怕的是没人看。
周泽楷在“嗨唱星球”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借口四处看看走了出去。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而是因为这里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被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能量场压迫着,每一次鼓点的落下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口上按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隔断看着一个包间里的六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应该都20出头,穿着款式很宽松的T恤和同样宽松的裤子,脚上是各种配色的品牌运动鞋,头发有染成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有一个男生的刘海长到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唱歌的时候会把头仰起来,让那道刘海从他眼前滑开,露出下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荧光灯管的照射下闪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颜色的、人造的、漂亮的、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光。
他们在唱一首周泽楷没听过的歌,旋律很快,歌词的语速很快,六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在唱,其他五个人在跳、在笑、在互相推搡、在用手机拍视频。他们的快乐是真实的——不是那种被设计好的、在镜头前表演的、需要被点赞才能维持的真实,是一种更本能的、更不管不顾的、像一群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狗在草地上打滚一样的真实。周泽楷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们,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隔着橱窗看别人家的孩子在过生日的人,不是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确认“哦,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人在这样生活”的、带着一丝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欣慰的、旁观者的温柔。
他觉得那个温柔是真的,就像他觉得那群年轻人的快乐是真的。只是“真的”这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在“隐·音”里,真是指一千块钱一瓶的酒是真的威士忌,不是假酒;在“嗨唱星球”里,真是指那些染着荧光色头发的孩子是真的开心,不是在装嗨。两种都是真的,但它们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年收入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的那个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