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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出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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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安排是轰趴馆。

第一家叫“聚·空间”,开在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创意产业园里。

厂房原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家纺织厂,红砖外墙,锯齿形的屋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改造的时候保留了大部分的建筑原型,只是在内部加建了若干独立的、用轻钢结构搭建的“盒子”,这些盒子之间的空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走廊、天井和小型庭院。周泽楷走在那些红砖墙和钢窗之间的长廊里,踩在水泥砂浆找平的地面上,头顶是那些锯齿形的屋顶和从屋顶侧面高窗倾泻下来的、被窗框切割成若干条状的光。

那些光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不是暖色的了,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旧工厂特有的冷感的、不太像这个时代应该有的光。

“聚·空间”的目标客群是家庭聚会。这个定位在入口处的设计上就体现得很明显——前台旁边设置了一个小型的儿童活动区,地上铺着彩色的泡沫地垫,墙边靠着一只快两米高的毛绒熊,几本儿童绘本散落地垫上,封面朝上,像被一双小手刚刚翻过还没来得及合上。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不同包间的团建活动照片——有穿着统一定制T恤的公司员工围成一个大圈做游戏,有一家三代十几口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吃火锅,有几个中年男人赤着脚在榻榻米上打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那种放松不是摆拍能摆出来的。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参观了两个正在空置期的包间。每个包间的面积都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平米之间,被设计成了一个微型的一站式娱乐综合体——有KTV设备,有自动麻将桌,有台球桌,有一个配备了投影仪和幕布的小型会议区(家庭聚会的时候不需要开会,但他们需要一块可以铺开所有外卖盒的区域),有一个放着几台游戏机和一张乒乓球桌的游乐区。所有的功能区域之间没有用墙隔死,而是通过家具的摆放和地面的材质变化来区分的——KTV区域的地面铺着地毯,吸音;用餐区的地面铺着瓷砖,好清理;游乐区的地面铺着运动地胶,防滑。

周泽楷蹲下来摸了摸三种地面材料之间的交接处。金属收边条的宽度是两厘米,颜色和其中一种材料同色,在视觉上几乎不可见。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标在图纸上的细节,但当他蹲下来摸到那些收边条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被打动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于这个设计有多巧妙,而是来自于设计它的人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的那种“我知道这东西大部分人都不会注意到,但我还是要把它做好”的坚持。

第二家轰趴馆叫“团建舱”,开在一栋新建的商业综合体的顶层。和“聚·空间”的温暖、家庭感不同,“团建舱”从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起就散发着一种强烈的“我们要开始认真玩了”的信号。

整个空间被设计成了一个巨大的、工业风的、裸露着所有管线和设备的大开间,地面是环氧地坪,颜色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中灰色,墙面上刷着巨大的、黑体加粗的励志标语——“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今天的最好表现是明天的最低要求”“别让昨日的失败影响今日的发挥”。

每个标语下面都有对应的英文翻译,英文的字体比中文的字体小一号,大概是怕外国人看到这些句子的时候会觉得太尴尬。

包间被设计成了不同的主题——“密室逃脱·企业版”“剧本杀·高管定制”“电竞对抗·部门联赛”。说是包间,其实更像是一个个被透明玻璃隔开的功能模块,每个模块之间没有实墙隔断,你在做团队建设的时候可以看到旁边那个团队也在做团队建设,你们可以看到彼此在做俯卧撑、在喊口号、在玩那种一个人蒙着眼睛另一个用语言指挥他把一个球放进框里的信任游戏。

这种“被看到”的设计意图很明显——制造一种隐形的竞争压力。当你知道隔壁部门的人正在看着你们做俯卧撑的时候,你会做得比平时更标准,更卖力,更像一个“团队的一份子”。

周泽楷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看着里面一个二三十人的团队在做“蒙眼放球”的游戏。被蒙住眼睛的那个人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双手在空气中摸索着,脚步缓慢而谨慎,像在一片他不知道深浅的水域里蹚水前行。他的队友们在他身后或旁边用各种不同频率的声音喊着“左、左、左”“不对不对右边一点”“往前、往前、再往前一点”,所有的指令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混乱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一样的声浪。

他站在那片声浪的中央,像一个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被不同方向的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在做一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动作。

周泽楷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有一个很轻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声音在说:你不也是吗?你不是也在这个行业里,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做着一个你有时候想做有时候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动作吗?你不是也像他一样,蒙着眼睛,在一片你不知道深浅的水域里蹚水前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互相矛盾的、不知道应该相信谁的指令吗?

他没有把这个声音放大。他把它关在那个“忽然”发生的那个瞬间的同一个位置,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投回到空间本身。

第三家轰趴馆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但实际走起来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不是因为远,是因为它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出租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下来步行。

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快要干枯的爬山虎,一楼开着一家理发店、两家麻将馆、一个社区超市和一家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餐”字还能辨认的小饭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一种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被时间遗忘的感觉。

他们在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一扇普通的、没有上漆的、铁皮已经生锈了的防盗门。门的上方没有任何招牌,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一个字告诉你这里面是做什么的。

如果不是老张说“就是这儿”,周泽楷会以为这是一户人家的后门。老张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门。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一些,长到周泽楷开始怀疑这个门铃是不是没有接通电源。还是没有回应。

老张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然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预约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但对方可能临时有事,联系不上。这地方之前给我的感觉就是——怎么说呢——不太像轰趴馆,更像一个私人会所。但又不是那种很高端、很正式的会所,是什么性质的我也说不清楚。”

周泽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它的外表太普通了,普通到它之所以不普通恰恰是因为它太普通。

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的一公里之外,在一条幽深的、快要被城市更新的浪潮淹没的巷子里,一扇生锈的防盗门,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宣传,没有任何可以被搜索引擎抓取到的数字足迹。它不需要被所有人找到,它只需要被“对的人”找到。谁是“对的人”?周泽楷不知道。也许姚夏知道,也许陈祺知道,也许这座城市里有他不知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的、某种只存在于特定的人群之间口口相传的、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站在那扇门前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队伍走出了巷子。铁门在他身后沉默着,像一个不打算开口的人,你知道它肚子里有很多话,但它不打算告诉你。

二十天的学习中穿插了两天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没有集体安排的自由活动时间。六个人各自散了——陈相和赵琪去了当地一个据说很有名的美术馆,梁蔓和林晓约了一起去做SPA,老张回家看父母。

周泽楷一个人待着。

他不太擅长在陌生的城市里“玩”——不是不想玩,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玩。他去过一个城市很多次,每次都是从一个建筑内部走到另一个建筑内部,从一个会议室走到另一个会议室,从一个酒店房间走到另一个酒店房间。他对这些城市的了解,仅限于它们的地下交通网络和那些建筑的门禁系统。

他决定去走路。不带地图,不做攻略,不查小红书上“本地人推荐”的帖子,就随便上一个方向,走。走到觉得饿了就在路边找一家店吃,吃到觉得饱了就继续走,走到觉得累了就坐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或者某个商场的台阶上,看路过的人。

星期天的上午,他穿过了一条小吃街。说是街,其实是一条不到三米宽的巷子,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排烟口朝外吐着热气和油烟,各种食物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碰撞、融合、厮杀,最后形成一种复杂的、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但任何一个中国人走进去都会觉得“这就是我熟悉的那种味道”的味道。

烤鱿鱼的铁板上发出尖锐的滋滋声,臭豆腐的卤水桶旁排着四五个人的队,卖煎饼果子的摊主在同一个动作上重复了上千次以至于看起来不像在工作而更像一台被设置好了程序的人形机器——舀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用竹蜻蜓转一圈,打一个鸡蛋用同样的竹蜻蜓刮匀,撒葱花、香菜、榨菜末,放薄脆,折叠,装袋,递出去。全套动作不超过四十秒。

周泽楷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面糊在鏊子上受热后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杂粮和鸡蛋的香气,和他小时候在老家巷口那家早点摊前排着队等到的煎饼果子的气味一模一样。不是“类似”,不是“高度还原”,是“一模一样”。那种气味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扇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锁的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门开了,门后面的东西涌了出来。

他想起上初中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走二十分钟的路去学校。那条路他走了三年,每块砖、每棵树、每个转角处的那家还没开门的小卖部都像是印刻在他身体里的地图的一部分。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被霜冻过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的落叶上。他走得很快,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他喜欢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的那种感觉。整个世界都还在睡觉,只有他一个人是醒着的,他的脚步声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声音,他的呼吸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在动的空气。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不知道什么是绩效,不知道什么是“核心竞争力”。他只知道今天有数学课,他不怕数学,他知道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他和几个同学约好了要打篮球。他口袋里有五块钱,可以在放学后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汽水和一包辣条,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慢悠悠地喝汽水、慢悠悠地吃辣条、慢悠悠地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黑色。

天黑了他就到家了。到家了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噪音很大,她听不到他开门的声音,所以他会故意把门关得重一些,“砰”的一声,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妈妈的声音从油烟机的噪音后面传出来:“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周泽楷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吃完,把包着煎饼的纸袋叠成了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走到十米外的一个垃圾桶前丢了进去。他站在垃圾桶旁边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目光落在对面一栋居民楼的阳台上。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和一条碎花的连衣裙,衣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三个人在用一种无声的、缓慢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观看的方式跳舞。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休息日之后是连续三天的内部讨论。六个人被关在酒店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围着一条长桌,面前摊着各自的笔记本、手机和几张打印出来的参考照片。窗帘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那道光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越来越短的、像一个正在被从两端同时点燃的导火索一样的光斑。

讨论的形式是每人轮流发言,把自己在前几天参观中注意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觉得可以借鉴的东西讲出来,其他人可以随时插话。

不是什么高深的、需要大量前期准备的专业发言,更像是一群人在凑在一起拼一块很大的、图案很复杂的拼图,每人手里都握着几块,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这几块是拼图的中心还是边缘,只能一块一块地试、一块一块地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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