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发言的是陈相。
陈相比周泽楷大两岁,在公司做方案设计,风格偏商业和时尚,经手的项目大多是精品酒店和高端会所。他的审美和周泽楷不太一样,更张扬,更大胆,更愿意用那些饱和度很高、对比度很强、看一眼就能抓住你的眼球的颜色和材料。
但这种“不一样”不是问题,是资源。因为他们的目标群体不是设计师,是那些二十到三十五岁的消费者,这些消费者的审美偏好不可能和设计师完全重合,甚至可能和设计师的审美偏好完全相反。如果你只按照自己的审美来做设计,你只能吸引和你审美相似的人;如果你能理解不同审美的人在想什么,你就能吸引更多的人。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陈相翻开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不管是KTV还是轰趴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都不是那些最贵的材料或者最复杂的造型,而是那些最‘人’的东西。比如说‘隐·音’那个包间里的麦克风,皮质的手柄,握上去的感觉和那些普通的塑料麦克风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一个技术问题,那是一个‘触觉’问题。我们做设计的时候总是在想‘好不好看’,很少想‘摸上去怎么样’,但那个麦克风告诉我,‘摸上去怎么样’可能比‘看上去怎么样’更重要,因为它直接和人的身体发生了接触。”
“还有那个‘嗨唱星球’,它的材料不贵,工艺也不复杂,但它的色彩和光线的组合让我很受启发。我们一直觉得紫色和绿色不能放在一起,放一起就是俗,就是土。但他们在那个空间里把紫色和绿色放在一起,用了一种很亮的、几乎是在发光的荧光材质,出来的效果不是俗,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那种你明知道它不符合任何美学原则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很好看的东西。
就像你明知道这碗螺蛳粉闻起来很臭,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吃起来很香。”
赵琪接过了话头。她是市场部的,看问题的角度和做设计的人天然不同。她不太关心材料的质感、灯光的色温、空间的尺度这些设计师们津津乐道的东西,她关心的是“人为什么会来”和“人为什么会再来”。
“我发现一个规律,”赵琪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的时间,“那些让我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的空间,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能够在一个空间里同时解决几种不同的需求。比如说家庭聚会,爷爷奶奶的需求是坐着聊天、吃点东西,爸妈的需求是不让老人觉得无聊的同时自己也觉得有趣,小孩的需求是有的玩、不哭闹。一个空间如果只能满足其中一种需求,那这个家庭聚会就不成立。‘聚·空间’的包间为什么能做起来?因为它同时满足了这三种需求。爷爷奶奶有吃饭聊天的区域,爸妈有唱歌和打麻将的区域,小孩有玩电动和荡秋千的区域,三个区域在同一个包间里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又近在咫尺。妈妈在打麻将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小孩在干什么,这种安全感是分隔在不同房间里的空间永远给不了的。”
梁蔓是软装设计师,她对“物”的敏感度是六个人里最高的。她注意到的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小的、有时甚至小到只有几厘米见方的东西。
“我拍了很多张照片,”梁蔓把手机打开,相册里一个名为“H市”的文件夹里有将近三百张照片,她一边翻一边说,“你们看这个——‘隐·音’走廊里那个消防栓箱的位置。一般来说,消防栓箱在走廊里的位置是固定的,按照建筑规范和管道井的位置来定的,设计师很少会去动它。但他们在这里做了一件事——他们在消防栓箱外面加了一个和墙面完全同色的、没有任何接缝和把手的隐形门,把消防栓箱整个藏了进去。你不是刻意去摸的话,根本不知道这面墙后面有一个消防栓箱。这个做法的成本不高,但效果很好,因为走廊给人的感觉就是‘干净’,不是‘没有东西’的干净,是‘所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都被藏起来了’的干净。”
这三天里,周泽楷说得不多。他不是一个喜欢在集体讨论中抢话的人,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在脑子里先把那些零散的、不连贯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的想法收拢起来,等它们落地、生根、长出形状之后再开口。但他一直在听,听陈相的“触觉”,听赵琪的“需求叠加”,听梁蔓的“隐形设计”。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不是被单独存放的,它们在被听到的那个瞬间就开始和周泽楷脑子里已有的那些东西发生化学反应,像不同颜色的试剂被倒进同一个烧杯里,液体开始变色、冒泡、沸腾,产生出一些他之前从未想到过的新物质。
第三天下午,陈相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个商业综合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提问,是陈述,像一个人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它的本质是一个经过了两天思考、综合了所有人的发言、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缺口之后才提出来的、非问不可的问题。“这几天我们看的都是单一业态的空间,KTV就是KTV,轰趴就是轰趴。但现在的年轻人很少只做一个事情,他们的消费习惯是复合的、串联的、在一个综合体里把几种不同的事情串在一起做。我们与其一个一个地看单一业态,不如去看一个能把所有这些业态都装进去的地方,看它们是怎么被组织在一起的,看年轻人是怎么在它们之间流动的。”
当地陪同的老张想了想,推荐了一个地方。他在说那个地方的名字的时候,用了“综合体”这个词,但在“综合体”前面加了一个形容词——“非标的”。“非标的”在工程术语里的意思是“不是按照标准规格生产的”,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是“这个综合体和你们之前见过的那些可能不太一样”。
它的名字叫“无名广场”。
“无名广场”这个名字在周泽楷的脑子里存了一个晚上的问号。为什么要叫“无名”?是因为它的开发者不想让人记住它的名字,还是因为它的开发者觉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这个问题他在去之前没有问,他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到走进那个建筑之后再自己回答。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行六人加上老张,坐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车。出发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层厚得像一床没晒透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把所有的光线都过滤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像在摄影棚里用柔光箱打出来的灰白色。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的缝隙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一片空地和几栋还在施工中的、被绿色防护网包裹着的建筑,然后在一个左转之后忽然收窄,变成了一条两侧种满了悬铃木的林荫道。
悬铃木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秋天的那种金黄,是夏天快要结束时那种疲惫的、边缘开始卷曲的、正在失去水分的、黄得不情愿的黄。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露天的停车场里。停车场没有划线,车停得横七竖八的,像一盘被打翻了的围棋。
周泽楷下车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的积水溅了出来,在他的鞋面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一样的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跟着前面的人绕过几辆停得歪歪扭扭的车,穿过一条两边都是临时摊位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站定,抬起头。
“无名广场”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他想过它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用玻璃幕墙和铝合金板材包裹的现代主义建筑,像他在G市见过的那些城市地标一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倒性的尺度感告诉你“我很重要”。它也不是那种用后现代主义的符号堆砌出来、在立面上贴满了各种颜色和材料的、试图用“丰富”来掩盖“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混乱的建筑。
它是一个白色的、体量被刻意打碎了的、像是由若干个大小不一的白色方盒子堆叠而成的、在这片灰白色的天空下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建筑。
主入口没有设在建筑的正中央,而是偏在了一侧,用一个巨大的、悬挑出来的雨棚覆盖着,雨棚的底面是镜面不锈钢的,反射着地面上的人和车,像一摊倒映在上方的、正在流动的、坚硬的水。
走进大门的时候,周泽楷的第一感觉不是“大”,而是“深”。中庭的进深目测超过了四十米,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层的玻璃天窗,天窗的玻璃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把直射的阳光打散成了一种柔和的、漫射的、在整个中庭里均匀分布的光。
从天窗垂下来一组巨大的、由无数个细小的LED灯珠组成的艺术装置,形状像一座倒悬的山,山峰朝下,山脚朝上,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着,那些灯珠的亮度和颜色以极慢的速度变化着,在这座白色的中庭里投下一层又一层的、几乎不可见的、像水波一样的光晕。
地下两层,地上六层,总建筑面积约十五万平方米。这个数字在大型商业综合体中不算大,至少在周泽楷知道的那些“城市地标”级别的项目中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很快发现,“无名广场”的“不大”不是缺点,是策略。它不需要用巨大的体量来震撼你,它需要用“正好”的尺度来留住你。
从地下二层到地上六层,每一层的业态都不一样,但每两层之间有某种隐性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逻辑关联。地下二层是精品超市和美食广场,地下一层是潮流零售和快餐,这两层共享一个下沉式广场的客流导入;地上一层到三层是国际品牌、设计师品牌和各类买手店,三层到四层之间有一条跨层的、螺旋上升的步行坡道,坡道两侧是咖啡馆、甜品店和文创集合店,用一种建筑的手段把购物和休闲之间的切换变得自然、流畅、不着痕迹;四层是影院和书店,五层是餐饮和健身房,六层是屋顶花园和一个室内的运动乐园。
周泽楷在四层的书店里站了大概十分钟。这家书店不是那种“在商场里开了一家店”的书店,它是那种“整个四层的一半都是它”的书店。
书架的高度经过精心计算——最高的一层书架离地面两米一,正是大部分人不踮脚就能够到的极限,再高就会让人觉得“我够不到”,就会失去“这本书是属于我的”的心理暗示。书架之间的通道宽度的变化也很有意思——主通道宽一米八,可以并排走三个人;支通道宽一米二,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有些连接两个区域的过渡通道甚至窄到只有九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通过。这种宽窄的变化不是被迫的,是主动设计的。它在你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你走路的节奏——宽敞的时候你走得慢,像在散步;狭窄的时候你走得快,像在赶路。这个节奏的变化让你的身体在空间里有了更多元的体验,你不再是那个“一直在走的人”,你变成了一个“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想找一条没走过的路试试看”的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相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三楼有家粤菜馆叫‘粤味乐’,评分很高,要不要去试试?”五个人都回了“好”。
“粤味乐”在“无名广场”的三楼东侧,靠近一组长长的、从三层一直垂到一层的瀑布水幕。水幕不是那种用泵把水打到顶端让它流下来的普通水幕,而是一面巨大的、由无数根极细的不锈钢丝组成的“水帘”,水从这些钢丝的顶端沿着钢丝的表面向下流淌,在钢丝的末端汇集成水滴,滴落到下面的水池中。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射进来,在水帘上打出一片细碎的、闪烁的、像无数颗微型的、被同时启动的闪光灯一样的光点。每一滴水滴落的过程都被放慢了,慢到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滴从钢丝末端分离的那一刻的形状——像一颗被拉长的、正在从母体上分离的、透明的、带着一个微小的高光的泪珠。
餐厅的入口是一个弧形的、用深色木格栅围合的门廊,门廊很深,深到在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走进去之后是一个开阔的、层高接近六米的大厅,大厅中央是一组用整块的老榆木做成的长桌,长桌的表面保留着木材天然的裂缝和疤痕,用一种透明的、哑光的封闭漆做了保护处理,摸上去的手感和没上漆的木头几乎没有区别。
四周的卡座区用半高的、同样用老榆木制成的隔断围合,每个卡座都是一个半私密的、像家一样的小空间。
他们在靠窗的一个圆桌前坐下来。老张是本地人,他接过菜单翻了翻,一边翻一边用一支铅笔在菜单的边缘做着记号,嘴里念念有词。
陈相坐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他的笔尖在菜单上划过的地方。赵琪在和梁蔓聊刚才在书店里看到的一本关于日本庭院的书,林晓在回工作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得飞快,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和一个她不太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人进行一场她不太想打但必须打的仗。
周泽楷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过头可以看到窗外的街景。三楼的视野不低不高,刚好可以看到对面那栋写字楼的中层——那些亮着灯的、没亮灯的、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影在移动的窗户。
这个高度看不到人的脸,只能看到人的轮廓,那些轮廓在这个距离上变成了抽象的、没有表情的、像皮影戏里被操纵着的、不知道是谁在操纵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摆动的剪影。
服务员端着一屉虾饺经过他身边。竹制的蒸笼边缘冒着白色的、滚烫的、带着虾和猪肉和笋丁混合香气的水蒸气,那团白雾在空气中散开、上升、变淡、消失,像一个正在被快速播放的生命周期——从浓到淡,从有到无,从这间餐厅的空气中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周泽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起桌上的筷子。筷子是那种黑色的、磨砂质感的、比普通筷子长了两厘米左右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阻尼感的合金筷。他把筷子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圈,指腹感受着那种干燥的、不滑不涩的、像砂纸被磨到极细之后的触感。
虾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