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我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 第15章 出差三

第15章 出差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种气味里有根在呼吸、有种子在等待、有无数看不见的生命在被雨水唤醒之后正在泥土的缝隙里缓慢地、不确定地、但又无比坚定地蠕动着,像婴儿在母亲的肚子里第一次转动身体。

玻璃管从他的下巴上离开之后,她退后了一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玻璃管,管中那些流动的光现在变得更亮了,亮到那根管子在她手里像一支被点燃的、不会燃烧殆尽的、永远保持着同一种温度和亮度的蜡烛。

她把那根玻璃管举到自己的面前,对着那些从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来的、正在照亮她的脸的光,看着那些在管中流动的光,像在看一封写给她但还没有拆开的信。

她没有把那根玻璃管指向自己。她只是把它举起来,举到和眼睛平齐的高度,让那些光照亮她的脸,让那些温暖的光流过那根透明的管壁,像一条不急不慢的、不会干涸的河流经过一片它已经经过了很多次的、熟悉的、安静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也什么都不需要发生的平原。

周泽楷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她的身后,天花板上那些半透明的晶体正在以比刚才快了一些的速度生长着,光在它们的棱面上折射出更多的颜色——有秋天的银杏叶的颜色,有冬天早晨窗户上的冰花的颜色,有春天第一场雨后天空的颜色,有夏天傍晚海面上落日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时浪花翻起的那一瞬被光照亮的那一滴水的颜色。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在这个充满了光的、温暖的、所有东西都在缓慢生长和变化的房间里,那个笑容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的拼图碎片,不大不小,不浓不淡,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和理由,它在那里,它就应该在那里。

她手里的光慢慢地、像被人调暗了一样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光自己决定去休息了,像一个人走了一天的路,终于在黄昏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让风吹过自己的脸的地方。

周泽楷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的时候,整个世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气味和温度都被折进了那道看不见的缝隙里,而他自己站在缝隙的这一边,看着她站在缝隙的那一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被风带走的、用很薄的纸折成的、在阳光下会变得半透明的纸船。

他想要追上去,但脚抬不起来。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因为地面变成了水,水是温的,像刚放好的洗澡水,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水很清,清到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脚趾在池底的白瓷砖上微微动着,但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因为他看不到她的船漂去了哪里。他只能看到那道缝隙正在慢慢地、像拉链被拉上一样地合拢,她站在缝隙的另一边,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的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掉的、用很软的铅笔画的、轻轻一碰就会糊掉的素描。

然后她不见了。缝隙合拢了。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气味和温度,都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它们来的地方。他一个人站在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荡荡的、连回声都没有了的白色空间里,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水面。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抛光过的、没有任何划痕的、不知道有多厚的玻璃。

水面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也在看着他,和梦外那个此刻正在酒店床上躺着的人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正在等待被梦境填满又正在被梦境外正在醒来的意识清空的黑暗一样,安静地、不追问地、只是看着。

周泽楷是在手机的闹钟声中醒来的。

闹钟的声音是那种最普通的、系统自带的、没有任何旋律可言的、像一根针一样尖锐的电子音。

那根针从手机扬声器里射出来,刺穿了那个正在消散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像一层很薄的、透明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肥皂泡一样的梦境的薄膜,扎进了他的耳膜,把他从一个世界拉回了另一个世界。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乳白色的、像一只倒扣着的碗一样的烟雾报警器,报警器的旁边是一盏小小的、用暖黄色灯光照着一幅抽象画的射灯,那幅画他住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画面上是几道随意的、不知道用什么工具刮上去的、像风吹过的沙丘又像水波荡过的沙滩的线条。

酒店的窗帘是遮光的,拉得很严实,但从窗帘的接缝处还是有一线明亮的、白色的、像一把极薄的刀片一样的光切了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画出了一道笔直的、没有一丝犹豫的、从窗帘到墙角的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退房的时候,周泽楷在酒店大堂遇到了正准备去游泳基地的陈相。

“你不去?”陈相穿着一件速干的运动T恤和一条及膝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还没穿过几次的新运动鞋,肩上挎着一个装换洗衣服的防水包。他看着周泽楷手里拎着行李箱,背上背着双肩包,整个人是“随时可以走”的状态。

“不去了,”周泽楷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我改签了今天下午的机票。你们玩得开心。”

陈相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和周泽楷共事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已经学会了从周泽楷说话的方式中判断什么时候可以追问、什么时候不该追问。刚才的那句话的语气告诉他,现在的周泽楷是不该追问的状态。

游泳基地在城东,从酒店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周泽楷本来可以不去的——他的机票是下午三点,时间虽然充裕,但参观一个游泳基地和他手头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他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在酒店里整理这几天的笔记。

但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对游泳基地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不想在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个上午一个人待在酒店里。一个人待在酒店里,他就会想那个梦,而那个梦,他暂时还不想想。

游泳基地是一座专门为国家队和各省队提供训练服务的专业场馆,平时不对公众开放,老张通过私人关系才拿到了参观许可。

建筑的体量比周泽楷预想的要大得多,主馆的屋面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的、用钛锌板覆盖的壳状结构,从地面升起,在整个场馆的最高点收成一个窄窄的、像刀刃一样的脊线。屋面和外墙之间的过渡是连续的、无缝的、没有任何装饰线条打断的,整个建筑看起来像一只有着坚硬外壳的、正在从地面上缓慢浮现的、还没有完全现出全形的远古生物。

走进主馆的时候,周泽楷的第一个感觉是“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一种被空间本身吸收了的、不存在回响的、像被一床巨大的、看不见的、棉花做的被子覆盖了一样的安静。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池底的瓷砖在水面下形成一种模糊的、变形的、像透过一层不完美的玻璃去看的几何图案。

水面上方的空气是凉的、湿润的、带着□□的味道的,那个气味让他的鼻腔有一种微微的、收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鼻黏膜上轻轻地捏了一下的刺激感。

看台上空无一人,几百个蓝色的塑料座椅在无影灯一样的场馆照明下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像一只正在注视着泳池的眼睛的弧度。周泽楷在最高的那排座椅上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看着下方那个五十米长的、被泳道线分割成若干条平行水道的、像一块巨大的、被刻了线的、深蓝色的、正在等待被切割的宝石一样的泳池水面。

水面在静止的状态下不是平的。阳光从屋顶的天窗倾泻下来,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晃动的、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正在融化的锡箔纸一样的光斑。周泽楷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大概一分钟,直到他的眼睛开始出现视觉疲劳的、微弱的刺痛感,才把目光移开。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沿着看台的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被放大成一种空洞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钝的锤子敲击一块很厚的木板的声音。

从游泳基地出来之后,周泽楷直接打车去了机场。飞机在下午三点十分起飞,五点钟降落在G市的机场。他取了行李,坐地铁回出租屋,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归置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一种带橘色的、被城市灯光染了色的、不再纯净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白布一样的夜空。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种光污染造成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色偏,久到他开始分不清这个夜空本来的颜色是黑色还是橘色。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