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迷宫的最后一面镜面墙板安装完毕的那天,是七夕前的第四天。
G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冷库的金属房顶上敲出一种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锤子敲打着一块很薄的金属板的声响。
李贺明在施工现场给周泽楷发了一段视频,镜头从走廊的入口慢慢推进,两侧的镜面墙壁在移动光带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像没有底一样的质感,天花板的镜面不锈钢板倒映着地面上的引导灯,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镜面中被无限复制,像一片正在向四面八方同时蔓延的、发光的、不会熄灭的星海。
周泽楷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自己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很久。
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说明它快该换了。他想起自己刚搬进这间出租屋的时候,这根灯管还是全新的,两端透明的玻璃里看不到一丝黑色的痕迹。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根灯管会在某一天变黑,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在某一个时刻也会变。
姚夏的宣发团队在“解剖”场地正式交付后的第三天就进场了。他们在手术室和走廊的各个关键位置架设了专业的摄影灯光和设备,用那台从信维科技借来的电影级摄影机拍了整整两天。
摄影师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摄影背心,身上挂满了各种口袋,口袋里装着备用电池、镜头布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配件。他在那间冷白色灯光的手术室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只为拍到一个“无影灯从冷白渐变到暗红”的完美镜头。
周泽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到摄影师的手在快门上按下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眼睛还在动——透过取景器,注视着那个正在被一帧一帧地、不可逆地、从物理世界转换成数字信号的、正在从一个有温度的、有气味的、可以被触摸的、可以被走进去的空间,变成一段可以在无数个屏幕上被无数个人观看的、冰冷的、扁平的、二维的光。
宣发素材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投放之后,“解剖”主题的官方账号在三天内涨了将近两万粉丝。评论区里最多的词是“期待”,第二多的词是“害怕但想去”。有人在评论里@了自己的朋友,说“你敢不敢跟我去”,朋友回复“赌一杯奶茶,我敢你先买票”,然后两个人在评论区里你来我往地聊了十几楼,最后真的下单了两张早鸟票。
姚夏把那条评论区的截图发到了项目的微信群里,配了一个戴墨镜的表情。周泽楷在群里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编剧团队交付的六个剧本对应的道具已经全部制作完成,堆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临时库房里。
那些定制的病历本、处方笺、X光片、药品说明书、手术同意书被分门别类地装在贴了标签的纸箱里,每个纸箱的侧面都用马克笔写着剧本的名字和道具的数量。
广告公司的人做得比姚夏预期的要好,那些病历本的封面上有一种被翻过很多遍才会出现的、不均匀的褪色,边缘的卷边弧度恰到好处,不会新到假,也不会旧到让人觉得脏。
NPC的培训是在场地交付后的第二周开始的。
负责培训的导演是姚夏从外地请来的,姓顾,四十出头,做过好几部沉浸式戏剧的执行导演。他在手术室里给第一批六个NPC做走位训练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成筒的剧本,一边念台词一边用手比划着每个人应该在的位置和移动的路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被冷白色灯光照亮的、连呼吸声都会被放大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确投掷的石子,落在每一个人该落的位置上。
“你的出场时机是在无影灯变色的第三秒,”顾导指着站在手术台头部位置的NPC,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还没来得及换成戏服的黑色卫衣,“太早出来,玩家还没进入状态;太晚出来,灯已经变完了,视觉冲击力会打对折。你就卡在那个‘光刚变红、玩家的眼睛还没适应’的那一秒出来,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降到离地面一米八的位置停住——不要看玩家,看手术台上那个假人。你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个假人身上,玩家只是你余光里的模糊的影子。你不看他们,他们才会怕你。”
周泽楷站在走廊的转角处,靠着镜面墙壁,听着顾导的声音从手术室里传出来。他没有走进去,因为他觉得那是属于编剧、导演、演员和运营团队的空间了,他的工作在那面镜面墙板安装完毕、最后一条电路测试通过的那个下午就已经结束了。
他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对这个空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而是因为他想在这个空间被无数双玩家的眼睛看之前,再看它一眼,和它做一个安静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听到的、说了什么没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的告别。
公司通知下来的那天是七夕前三天。
行政部的林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为丰富员工业余生活,增进同事间的交流与了解,公司计划在七夕节前三天组织单身员工进行团建活动。本次活动由公司统一安排,无需个人承担费用,请有意参加的同事于周五下班前在群里接龙报名。”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苏念第一个接龙了。她是行政部的,接龙这种事情她永远是第一个,像是一种职业本能,和报名本身关系不大。然后是市场部的小杨,然后是梁蔓,然后是陈相。林姐在群里@了周泽楷,说她看到周泽楷还没报名,周泽楷回了一句“考虑一下”,然后锁了屏。
下午领导把他叫进了办公室。领导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用一种“我已经替你做了决定但我要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做的”的语气说:“周泽楷,这次团建的地点是姚总那边新开的密室,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熟悉那个场地。你带个头,报个名。正好我们也是支持大客户的生意,一举两得。”
周泽楷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领导桌上那盆不知道养了多久但看起来还是新买的绿萝,叶子翠绿得有些不太真实,像是被人在叶面上喷了一层什么增亮剂。他想说“我已经体验过了”,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被他咽了回去,换成了三个字:“行,我报。”
他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陈相。陈相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走廊的墙上,用一种“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的表情看着他。
“你也去吧?”陈相问。
“领导让报的。”
“那我也报。反正七夕之前单身,参加团建总比一个人在家点外卖强。”陈相喝了一口咖啡。“你去过那个密室,听说效果很吓人,到底怎么样?”
“你自己去体验吧。”
盛夏的尾声,G市出奇地闷热。不是那种太阳直晒的、干爽的、像被放在烤箱里烤的热,而是一种没有风、湿度大、空气像一块被拧干了但还没干透的湿毛巾一样敷在你脸上的、让人从早上起床就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提不起精神也找不到出口的闷热。
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雷阵雨,但云已经压了一整天了,雨一滴都没下来,那些云像一群在天空中迷了路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的、疲惫的、灰色的羊群,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缓慢地、漫无目的地飘移着,偶尔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天空,然后很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云层覆盖了。
公司的九个人分了两辆车。周泽楷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陈相和另一个他不怎么熟的男同事。陈相一路上都在刷手机,偶尔发出“嗯”“啊”“哦”之类的、不需要被回应的、自言自语式的声响。
周泽楷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城郊的低矮厂房和荒地,那些不断变化的画面让他觉得这条路他很熟悉,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走的时候心情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走错路后被黑车司机扔在路边、语言不通的大爷把他带到了富贵广场、在荒凉的冷库和褪色的招牌之间站了很久、不确定自己到底来对地方了没有;后来的很多次是坐在网约车的后排,看着同一个方向,但心里想的是吊顶的龙骨间距、地面的隐形坡度、天花板上那条隐藏轨道的水平度、镜面墙板的反射率和接缝的处理方式。
每一次他在这条路上经过的时候,窗外的风景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富贵广场的锈色招牌被拆掉了,那栋废弃冷库的门上贴上了一张新的“转让出租”的纸,路边那排比人还高的野草被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栽的行道树,树苗很细,用三根木棍支着,看起来像一个个正在学走路的小孩,被大人在身后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随时准备着在他们要摔倒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车子在密室门口的停车场停下来。九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那栋白色的建筑前。
周泽楷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在这里进出了无数次的建筑,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白色的外墙涂料,灰色的金属卷帘门,一楼的落地玻璃窗上贴着一层深色的隔热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那些变化是存在的,不是因为建筑本身变了,而是因为一个东西从“被建造”变成了“被使用”,它在物理上的存在没有改变,但它在社会意义上的身份发生了彻底的、不可逆的转变。
从前台登记的时候,接待员给了他们两张选择卡,上面印着两个剧本的名字和简介——《第七个标本》和《无声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