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主题都是基于“解剖”空间设计的,但在剧情、NPC配置和恐惧的触发方式上有着不同的侧重。
《第七个标本》主打的是推理和解谜,恐惧来自于真相被一点一点揭开的过程,像在剥一颗洋葱,每剥一层都会流一次眼泪,但你停不下来,因为你想知道最里面到底是什么。
《无声手术》主打的是沉默和压迫,NPC在大部分时间里不说话,只是在手术台周围以一种比正常人慢半拍的节奏做着那些手术中的动作,他们的手套和器械有声响,但他们的声带不会有任何震动,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把玩家自己的恐惧放大后反射回来,让你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听到自己快要哭出来时鼻腔深处发出的那种像小动物在轻声呜咽的、细小的、尖锐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声响。
周泽楷看着那两张选择卡,手指在那张印着《无声手术》的卡片上停了一下。他看到“无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NPC沉默的脸,而是自己在梦中被那种沉默包裹时的感觉。
不是安静,是压抑;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吞掉了、消化了,在它巨大的、无形的、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着的胃里被缓慢地、一视同仁地、不加选择地、没有偏袒地、不被任何人的祈祷和哀求所干扰地、不紧不慢地分解着,而那些正在被分解的声波,在被它彻底消化之前,会在它的体内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挣扎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伸出手去够一根从头顶垂下来的、发着微光的、细如发丝的绳子,手指触到绳子但还没有握紧的那一瞬间,指尖感受到的那一点点、短暂的、不确定的、像电流一样的触感。
最终九个人以多数票选择了《无声手术》。周泽楷没有投票,他在心里把这个选择看作是一种命运的安排。这个空间他设计过,这个剧本的每一个情节转折、每一个NPC的出没位置、每一个机关被触发的精确时间他都知道,他的理性在这个空间里应该是无懈可击的,他的知识应该是一副最坚固的盔甲,没有任何恐惧可以穿透它。但他忽略了那个将盔甲从他的身体上剥下来的过程——不是被外力剥下来的,是盔甲自己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松动的。
当他走进那个空间,当他站在那个他画了无数遍的走廊里,当那些他亲手标注过参数的灯光在他的头顶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他是设计师”的身份就像一个正在被水浸泡的、用糖做成的雕塑,在恐惧的液体中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逆地融化了。
融化了的糖水从他的身体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透明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变干的印记,他站在那摊印记的中央,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白煮蛋,又软又白,没有任何防御,所有的恐惧都可以在不经过任何筛选和过滤的情况下,直接触碰到他皮肤最深处的那一层神经末梢。
九个人被分成两组,每组四到五人。周泽楷和陈相被分在了同一组,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梁蔓、苏念和另一个叫陆远的男同事。五个人在入口处排队等候的时候,苏念一直在说话,声音又高又密,像一把正在被快速射出的、弹夹很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完子弹的枪。
她的紧张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手一直在抓自己背包的肩带,指甲在尼龙面料上刮出一种干燥的、刺耳的、像小猫在磨爪子的声响。
陈相站在她旁边,用一种不太走心的语气安慰她说“没事的,都是假的”,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像一条快要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的颤抖。
门开了。那条走廊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烟雾是从第一个转角处开始出现的,不是那种从灭火器里喷出来的浓烈的、让人咳嗽的、遮挡视线的白烟,而是一种更轻的、更透的、像清晨湖面上那种正在从水面升起又被微风吹散的、不会完全遮挡你的视线但会在你看过去的每一件东西上面蒙上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在看的水雾。
那种烟雾的温度比走廊里的空气低了很多,它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不是热的,是凉的,是一种让人想起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你站在阳台上、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在晨雾中遛狗、狗绳在那个人和狗之间画出一道柔软的、松弛的、像一条正在休息的蛇的弧线的那种凉。
烟雾中掺杂着一种气味。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金属的味道,不是任何周泽楷在设计阶段标注过的、可以被任何一种感官语言准确描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床单被太阳晒干后散发出的那种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残留香气和阳光的热度的、让人在闻到的那一瞬会有那么短暂的零点几秒忘记自己正站在一个恐怖密室走廊里的、像一张柔软的、干净的、没有任何威胁的、可以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的床单。
但正因为这种气味出现在了一个完全不应该出现它的地方,它在对比中产生的违和感反而比任何恐怖的气味都更让人后颈发凉——因为你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两个完全矛盾的信息,你的鼻子告诉你这里是安全的,你的眼睛告诉你这里不安全,你的耳朵在某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你们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的、极其轻微的、像布料摩擦皮肤的声响,它告诉你这里不只有你们。
陈相走在最前面,周泽楷走在第三位,排在苏念之后。苏念的手从一开始就抓着周泽楷的衣角,攥得死紧,那种力量通过衣料传递到周泽楷的后腰上,像一只手在黑暗的深水里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走廊里的引导灯是暗红色的,那些光点在地面上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一条正在被点燃的导火索,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向着那个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已经开始在想象中把它构建成一个比自己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可怕的东西的未知处烧过去。
走廊两侧的镜面墙壁在这种暗红色的灯光下失去了大部分反射的能力,墙壁上的影像变成了一些模糊的、变形的、像在水底看到的、被水流扭曲的、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认不出是谁的、在不属于你的身体也不属于任何你在岸上认识的人的奇怪形状和模糊颜色。
第一个恐惧节点来得比周泽楷预想的要早得多。
那是一个声音。
不是叹息声,不是脚步声,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设计图上标注过的、在音效系统的曲目列表里可以被找到的、可以被任何一张图纸和任何一份技术文档的某一个具体的页码的第几行找到那个文件的文件名和那个文件被存储在哪个服务器的哪个文件夹里的可以被某一种精确的、理性的、科学的语言描述和复现的声音。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像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受伤后发出的那种低频的、从喉咙最深处的那个位置被推出来的、带着一种接近于哭泣的、柔和的、湿润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悲伤中用尽全力把它压住但没压住、它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了、漏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只能任由它在空气中传播、扩散、被更多的人听到、被更多的人误解、被更多的人忘记的震颤的声音。
周泽楷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橡胶和石材摩擦的尖锐声响。
他的后背撞到了苏念的手臂,苏念被他撞得“啊”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被暗红色灯光笼罩的、连呼吸声都像在打雷的走廊里,那个“啊”像一针被推到底的肾上腺素,打进了每一个人的身体里,所有人的心率在同一瞬间飙升到了同一个峰值,所有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间放大到了同一口径,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变成了同一个东西——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听到了远处传来同类的惨叫声的、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的、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了的、连恐惧这个词都忘记了的动物。
走廊的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NPC,是他们五个人的身影被镜面反射了无数次之后,在走廊尽头的那面镜子里形成的、一个由五个人的反射影像重叠组合而成的、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像一只由五只不同的动物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每一个部分的尺寸都不匹配的、所有部分的动作都无法同步的、在一个方向上旋转着、又在另一个方向上倒流着的、既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既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既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向着一个不存在于三维空间中的方向缓缓移动的怪物的、被截断的、分崩离析的轮廓。
梁蔓尖叫了,声音尖而细,像一根被猛地拉紧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的最后一个音。
他们开始跑了。
不是那种有组织的、商量好的、彼此照应的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混乱的、像一群被牧羊犬追赶着的羊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涌去的、踩到了前面的人的鞋跟、被后面的人推到了墙壁上、在镜面中看到无数个自己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但每一个“自己”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用那种空无一物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你。
然后你意识到那不是你的表情,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表情,那是镜面在光线扭曲和多重反射的共同作用下生成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凭空出现的、从虚无中被创造出来的、只存在于这片由镜面和光线构成的、不属于物理世界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精神疾病的病症描述的、独立于被观察者的观察者的、不需要被观察者存在才能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有权利称之为“我”的那个由无数个假面重叠而成的假面下的真实。
水是从头顶喷下来的。
不是那种从消防喷淋头里猛烈喷出的、像有人从高处往下倒了一桶冰水的、会把人从头到脚浇湿的那种水,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克制的、像清晨的露水凝结在冷气管道的表面、在管道达到某个温度阈值时,那些露珠像同时从冬眠中苏醒的无数双眼睛,在同一瞬间同时睁开,又在睁开的同时完成了从闭到睁再到闭的整个过程。
它们从管道的表面滴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晶莹的、像钻石粉末被撒在空中的轨迹,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丝丝的,不冷,不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在你身体上停留的那一瞬,仿佛某个东西在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处停留,将某种信息通过每个毛孔传递给你,告诉你的不是危险,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不需要被翻译也不需要被理解的、关于“你会被什么东西淋湿”的预知的空镜。
水雾中,灯光从暗红色切换成了一种更加幽暗的、紫罗兰色的光。那种光的波长比暗红色更短,穿透力更强,在烟雾中的散射也更明显。
整个走廊在那种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片紫色的、正在缓慢流动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一样的空间,走廊两侧的镜面墙壁在紫光中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像两块巨大的、被切割过的、内部有无数的裂纹和气泡的紫水晶一样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