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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团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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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画面上,紫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切。

姚夏的手撑在监控台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的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穿着深蓝色薄款衬衫的身影上,那个人正被夹在队伍中间,既不是最前面的那个探路者,也不是最后面的那个殿后者,他就那么在中间,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一个被放在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待在那里的、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待在那里还能待在哪里的中间位置的人。

陈相在走廊的第二个转角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别跑了,这里是个死胡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被镜面包围的、到处都是反射面的空间里被来回折射了很多次,产生了一种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立体环绕的、让人分不清说话的人到底在哪个方向的回响。

周泽楷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前面是梁蔓,他的后面是苏念。他听到陈相说出“死胡同”三个字的时候,心中的某一个东西瞬间碎裂了。

那个东西不是什么实物,而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在这个空间里不会失去的、因为他对这个空间的了解而产生的、坚不可摧的、理性的、科学的、像钢铁一样硬的掌控感。他从这个空间的设计者变成了这个空间的被困者,坐标系被彻底改变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无缝的、没有任何接缝的、完整的、巨大的镜面。

镜面中的五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被紫色的灯光笼罩着,像五具被陈列在某个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角落里的、还没有被任何人认领的、不知道身份和来处的、正在等待被某个人从他们的遗物中找出他们的名字的、还没有准备好被记住也不想被忘记的、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等待最后那扇门在自己的面前打开的身体。

恐惧在那个瞬间达到了某个他所不能理解的峰值,像有人在那个瞬间将他身体内的某个阀门猛地拧到了最大的那个挡位,他的身体在他自己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完成了一个他在清醒的状态下永远不会做的动作——他跳了。

不是向前跳,不是向旁边跳,是向上跳,向一个人的身上跳。

那个人站在他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肩膀的宽度和高度提供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足够稳定的、足够让他在完全失去自我控制的状态下本能地把自己全部重量交出去的支点。

他跳上去的时候,双手抓住了那个人肩膀上的衣料,那个衣料在他的手指和掌心之间被攥成了一团,形成了一个临时性的、不稳定的、在重力的作用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向下拉扯的、像一条正在被从水里捞起来的鱼的尾巴在他手中拼命地拍打着、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手中滑脱、回到那片黑色的、看不见底的水里去的抓手。

他落在那个人背上的时候,听到那个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压得很低的、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胸口发出的那种“唔”。然后他听到陈相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从他身后传来的,是从他的正下方传来的,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周泽楷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介于“被吓到”和“被笑到”之间的、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吓到之后发现吓到他的不是那个东西本身、而是另一个人的反应、而那个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笑了、好笑到他觉得自己刚才被吓到的那一下简直是在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做铺垫的那种语气:“周……泽楷……你……你下来……”

周泽楷用了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处理了那个声音中包含的信息,意识到自己正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实。

他的身体在那个意识产生的瞬间从那个人的背上滑了下来,他的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的手从那件被他攥皱了的、深蓝色的、领口处有一块不规则的、像一朵正在开花的、深色的、花的形状和颜色都在随着他的目光的移动而不断地变化的衣料上松开了。

领导站在他面前。那只被周泽楷攥过的肩膀处有一大片褶皱,那些褶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即使把它摊平了、压上重物、放上一整夜,那些折痕也不会完全消失,它们会在纸张的纤维中留下永久的、不可逆的、像一道浅浅的烙印一样的变形。领导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那种复杂不是因为他被吓了一跳,而是因为他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又被托住了,被托住之后发现托住他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员工,是他自己员工的全部重量在那一瞬间完完整整地、没有任何保留地、像一只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幼鸟被一只比它大得多的鸟接住了一样,压在了他一个不太习惯承受重量的地方。

“对不起。”周泽楷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在这个被镜面和紫光包围的走廊里几乎被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的回响,没有在任何一面镜面中被反射、被复制、被放大,它只在空气中停留了短暂的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一个没有收到任何回声的、沉入深海的、不知道有没有到达海底、不知道有没有被任何一只路过的鱼听到、不知道有没有在任何一个不被任何人注视的角落里留下任何印记的孤独的呐喊。

走廊尽头的那面巨大的镜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从镜面的左上角开始,以一条不规则的、像闪电一样的、分叉的、在某些地方变粗在某些地方变细在某些地方分成了两条又合并成了一条的轨迹,向着镜面的右下角延伸。裂缝的边缘在紫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彩虹色的、像油膜一样的光泽,那些光泽在裂缝的每一个锯齿形的边缘上跳跃着、流动着、变化着,像一条正在被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剥去的、覆盖在某种更深的、更黑的、更原始的、一旦被看到就再也无法被忽视的真相之上的鳞片。

镜面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空间的入口。

那是一个不大的、长方形的、墙面刷着暖白色的乳胶漆、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木纹瓷砖的、天花板中央挂着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的房间。

灯光的颜色是暖黄色的,色温大概在三千K左右,和走廊里的紫色和暗红色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种反差大到让人在走进这个房间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得救”的错觉。

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照片墙,一百多张不同年代、不同面孔、不同背景的人的照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片正在安静地发着光的、不需要任何人来参观、不需要任何人来购买门票、不需要任何人来为它的存在寻找任何意义的星海。

苏念第一个走进了房间,然后是梁蔓,然后是陈相和陆远。周泽楷和领导走在最后面。

周泽楷的脚踩进那个房间的地面的瞬间,他的膝盖又弯了一下。不是因为没站稳,而是因为他在这个暖黄色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恐惧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像是两根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只剩下皮和肉的、软的、没有支撑力的、无法承受他的身体重量的管子。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两根软管被空气重新灌满、重新找回骨头的硬度之后,才松开手,走进了那一片正在安静地发着光的、不需要知道任何人的名字也能被温暖到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一样的光里。

回程的车上,气氛和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苏念靠着车窗,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的语气在对梁蔓描述她在走廊里被吓到尖叫的那一刻,她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叫那么大声”,梁蔓说“你叫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我的耳膜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陈相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头靠在头枕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种介于后怕和好笑之间的、像一个人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床上、被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温暖的、笔直的、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的光线、他在那道光线中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才终于敢确定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的、劫后余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最后选择了笑的释然。

领导坐在周泽楷旁边。他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肩膀位置的褶皱已经变浅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那些残存的褶皱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被放回了抽屉里很久的、纸张的纤维已经记住了被折叠的形状的、即使你再怎么用力地去压它、去抚平它、它也不会完全恢复成一张崭新的、没有被折叠过的、没有任何痕迹的纸的、一道虽然已经不再尖锐、不再刺痛、不再被任何人在任何场合提起、但它就是会在那里、在每一个翻到这一页的瞬间、在每一个不小心看到这一页的人的眼中存在着的痕迹。

“周泽楷,”领导的声音不大,在车厢的噪音中像一条很细的线,“你那个……跳到我身上的时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周泽楷沉默了两秒。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我被吓到了”这个真实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但他又觉得在一个比他年长、比他资历深、比他职位高的人面前说“我被吓到了”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的答案,还是应该回答“对不起,下次不会了”这个安全的、标准的、不会引起任何后续追问的、像一件被熨烫得很平整的、没有任何褶皱的、放在任何一个衣柜里都不会显得突兀、但也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无法被任何人的记忆在任何一个瞬间单独召回的衬衫一样的答案。

“我被吓到了。”他说。

领导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带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它不是“你怎么这么胆小”的看,不是“你也有今天”的看,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看一面正在被雨水冲刷的窗户、窗外的景色在雨水中变得模糊、但你看不清的不是景色、是你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的那种看。

雨水从玻璃上流下来,在你的脸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弯曲的、像泪水一样的水痕,那些水痕不会停留在你的脸上,它们会继续往下流,流过你的脸颊、流过你的下巴、滴落在你脚下的地面上,和地面上那些已经汇集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从你的脸上流下来的、哪一滴是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哪一滴是天空自己哭出来的水混在一起,融为一体,不分彼此,然后一起流向那个你不知道在哪里、也不需要知道在哪里、因为它不在乎你会不会找到它、它只负责让水找到一个比现在更低的地方、让水继续流、让水不要停下来、让水流到它该去的地方的、看不见的、听不到的、但你知道它一定存在的出口。

监控室里,姚夏笑到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被按了某个不太常规的振动模式的手机。

监控画面定格在周泽楷跳上领导身上的那一帧,画面中两个人的姿态像一出正在上演的、不需要剧本的、所有的情节都是即兴发生的、所有的台词都是脱口而出的、所有的演员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但所有的观众都觉得这是他们看过的最好的表演的喜剧。

姚夏的手指在暂停键上按了好几次,每次都把那一帧的画面定住,看几秒,然后笑一阵,然后再按播放,让画面继续走几秒,再按暂停,再看,再笑。

她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泪水在监控室的冷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层刚涂上去的、还没有干的、用手指一抹就会花掉的指甲油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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