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淮的生辰是二月初四。
谢裴二人阔别七载,真正相认之后,再逢裴长淮生辰这一日,谢从隽特意将这些年间该送的贺礼,一样一样悉数补上。
这日,他来到暗香苑中,吩咐下人将东西送进房中,一进来,却见桌上已然摆着大大小小七件贺礼,是裴长淮为他准备的。
两人心思撞在一处,满目琳琅,几乎都快堆成一座小小的珍宝山。
谢从隽心头欢喜,却也疑惑,转头去看裴长淮:“怎么挑今日送给我?”
裴长淮问:“你我同一日生辰,不挑今日挑哪日?”
闻言,谢从隽恍然想起那一桩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来,忽地笑出一声。
他走到裴长淮面前,伸手捧起他的脸,来回揉捏了几番,又拿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三郎啊三郎,你认命罢,你就注定要被我哄骗一辈子。”
此事之中藏着谢从隽的私心,裴长淮并不知晓。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他第一次为裴长淮庆生说起。
少时,裴长淮在家中排行最小,也最受宠,每年逢他生辰这一日,阖府上下都要热闹一场。
父亲与兄嫂都会为他准备贺礼,几个与裴长淮交好的玩伴也会赶来侯府,与他一道庆祝。
其中自然少不了谢从隽。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行酒令,斗花牌,或投壶射覆,或吟诗作赋,总要欢欢腾腾地玩上一整日。
待到暮色四合,院门落锁,侍女们都一一退下,房中便只剩下裴长淮和谢从隽两个人。
这是谢从隽第一次为他庆生,早早准备了贺礼,这时才拿出来,只为能单独送给他。
送的是一个雕工精美的书匣。
裴长淮小心地将书匣接过来,打开一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套传奇鬼话。
这是谢从隽从北羌那边搜罗来的,市面上寻不见,想凑齐这么一套,不知要花费了多少心思。
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裴长淮一个能让谢从隽如此煞费苦心。
裴长淮自知这心意贵重之极,心里亦是甜丝丝的,仰头朝谢从隽灿然一笑:“我好喜欢,谢谢哥哥!”
谢从隽见他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可见果真合他心意,此刻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了。
不过他面上还在故作矜持,抱起双臂,扬了扬下巴:“这值什么?待日后找到更好的玩意儿,我再送给你。”
裴长淮问:“那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谢从隽瞧他诚心发问,眼珠一转,当即转出一个坏主意。
“想谢我还不简单?我相中了你们正则侯府最最最珍贵的一件镇宅之宝,就看你舍不舍得送给我了。”
裴长淮满脸疑惑,歪了一歪脑袋:“当然舍得,只是我家哪里有什么镇宅之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未落,谢从隽就大步冲过去,一把捞起小小的裴长淮,将他扛到肩上。
裴长淮先是一惊,随即才反应过来,谢从隽说的“镇宅之宝”就是他,分明是在拿他逗乐。
裴长淮也忍不住笑,晃荡着小腿:“快放我下来。”
“晚了,这个宝物已经归我啦!”
谢从隽抱着他就往里屋走,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恣意。
两个公子郎君就这样打打闹闹,一路闹到床上去,双双躺倒,头抵着头,笑得喘不上气。
闹够了,笑声渐歇,帷帐里只剩下浅乱的呼吸声。
裴长淮翻过身来,看向身旁的谢从隽。
他问:“我们相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过我,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谢从隽笑容僵了一下,神色也跟着淡下去,敷衍地回答:“我不喜欢过生辰。”
裴长淮追问:“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问了。”
他语气已然不善。
裴长淮却不恼,继续说:“哥哥若是告诉我,等你生辰那天,我也会为你准备礼物的。”
谢从隽又转眼看他:“什么礼物?”
裴长淮一弯眼睛:“那要你先告诉我才能知道了。”
谢从隽从他眼眸里看出一点狡黠的俏皮劲儿来:“好啊你,都学会套我的话了。”
他屈起指节,在裴长淮额头上轻轻一敲。
裴长淮一疼,下意识闭起一只眼睛,猫儿似的轻叫一声。
疼了,可他也只是笑,揉着额角再问:“那你说不说?”
谢从隽张了张嘴,几次都欲言又止。
他望着裴长淮秀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这人世间能娇养出裴长淮这等天真烂漫的人物,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裴长淮有如此性情,是因为裴家上下都将他视作明珠美玉一般疼爱,他的出生几乎令所有人欢喜,得所有人祝福。
谢从隽却不同。
他在还未出生之时,就已经为自己的亲生母亲所痛恨,得到的只有厌恶和诅咒。
当然,这并非孟元娘的错,而是他的错。
因此他的生辰,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庆祝的。
面对裴长淮一再追问,谢从隽却不肯再说。
他背过身去,冷冷道:“能是什么好东西,非要过生辰才给送么?不想送就算了,我也不稀罕。”
谢从隽脾气乖戾,喜怒无常,有时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神色就冷了,在旁人眼中,向来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平常他在裴长淮面前都收敛着,这会子气性一上来,也不管不顾了。
裴长淮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恼了?”
谢从隽闭上眼睛,依旧不想搭理他。
裴长淮被他冷落,也不气馁,撑起手臂,从他身上滚了过去,滚到他眼前:“不理我啦?”
谢从隽故意又翻了个身。
裴长淮见状,也跟着再滚了过去。
不过这回,他伸出手,直接捧住谢从隽的脸,非要他看着自己不可。
“你真会冤枉人,我方才哪句话说不想送了?”裴长淮无奈地叹了口气,竟像个小大人似的哄他,“正是因为想送,才要问你的。”
裴长淮的双眸是那样清澈,那样坦荡,好似春日里的一泓溪水。
在他面前,谢从隽根本无处可逃。
那些他不曾对旁人说过的心事,也被裴长淮的目光一寸一寸剥开,藏都藏不住。
半晌,谢从隽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爹娘去得早,我也不知道我生辰是什么时候,没人告诉过我。太后娘娘大概也不惦记这事,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裴长淮皱起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怎么这样?”
他有些心疼谢从隽。
少时的裴长淮还不知谢从隽骨子里是怎样的混世魔王,也不知“心疼”是多么要命的东西。
他软软糯糯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委屈,仿佛受委屈的那个人不是谢从隽,而是他自己。
见他如此待自己好,谢从隽什么恼怒都没有了,只想着裴长淮别再委屈。
他故作潇洒地笑笑,安慰他说:“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又不在乎。难道不过这一天生辰,我就长不大了么?”
“可是我在乎。”裴长淮道。
谢从隽怔住了。
裴长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每个字都像是一枚落进谢从隽心潭的小石子,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在乎,所以我想知道。”
说这话时,裴长淮双手还捧着他的脸。
这让谢从隽不由想起两人初识那一日,春光好得烂漫,裴长淮也像现在这样,将那只奄奄一息、丑陋又脆弱的幼鸟,轻轻捧在手心里。
自己那时站在一旁,看着裴长淮待那只小鸟那般小心翼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那是一种渴望。
渴望着被那样捧在手心里。
渴望着被那样温柔又怜惜的对待。
谢从隽的出生不曾得到任何人的期待和祝福,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孽种,到底为何还要来这世间走一遭。
如今想来,说不定上天早就安排好了。
就是为着让他遇见裴昱。
就是为着让这个人,在这一日、这一时、这一刻,也将他捧在手心里。
裴长淮全然不知他几乎快要泛滥成灾的情思,还在想着怎么才能找回他的生辰。
他略一沉吟,跟谢从隽提议:“不若明日,我们一起去问问爹爹,他或许知晓。”
“不用了,”谢从隽深深地看着他,低声说,“三郎,我知道我的生辰了。”
“嗯?”
“也是二月初四。”
裴长淮讶然道:“那不就与我同一日么?”
紧接着,他又满心懊恼与歉疚:“对不起,哥哥,我应该早点问你,现在都来不及准备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