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韵决定找时间再去周楚家一趟。
午后的阳光穿透了小区上空薄碎的云层,将楼栋瓷砖外墙映照出一种近乎颓败的暗金 。刘韵站在楼下的阴影里,心中盘算着如何再去叨扰周家老人,心中关于周楚“救世主”的人格画像正一点点变得立体而扭曲。就在她准备动身进入单元楼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周楚的母亲正牵着一个小男孩穿过绿化带走来 。
那是个约莫四岁的男孩,穿着件橙红色的外套,在绿叶丛中像一簇跳动的小火苗 。刘韵迎上前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近距离观察下,她发现这个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间透着一股倔强而厚实的质朴感。这种长相与照片中那个精致到近乎易碎、带着某种病态优雅的周楚完全判若两人 。相反,男孩那宽阔的鼻翼和略显平庸的轮廓,简直像是从死去的张小莉脸上拓印下来的 。刘韵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在那个所谓的“精英家庭”里,周楚那样追求完美的人,盯着这张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充满乡村泥土气息的脸孔时,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碍于孩子在场,刘韵并未提及任何关于“自杀”或“坠楼”的敏感字眼,只是以记者的身份婉转表达了想去周楚那套豪华公寓看一看的想法 。周母的神色在听到“公寓”二字时微微瑟缩了一下,那是张小莉坠楼的地方,也是周楚在妻子死后便极少踏足的荒原 。或许是急于摆脱关于那处伤心地的记忆,又或是出于对这个看似专业的姑娘的信任,周母从包里掏出一张房卡递给了刘韵,并报出了那个位于市中心、名为“云境”的高档小区地址和房门密码 。
几个时后,刘韵站在了这套位于27层的豪华公寓内 。随着沉重的入户门合上,外界的喧嚣被瞬间切断,一股被封存已久的、冷冽而干涩的冷香扑面而来。这里的装修风格极尽奢华且理性,大理石地面冷如冰镜,极简主义的灰白色调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昂贵的冰窖。家具的线条锋利得近乎刻薄,每一件摆设的位置都精准得让人感到窒息,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更像是一个为了展示给世人看的“成功样本” 。
刘韵穿过空旷的长廊,来到了那个著名的、没有封窗的阳台 。三年前,张小莉就是从这里坠入了死亡的深渊。阳台上的花卉早已枯萎成黑色的残渣,唯有那些空掉的花盆还整齐地排列着 。刘韵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护栏,狂风在百米高空发出阵阵怒号。她无法想象,一个生在乡村、习惯了踩凳子收衣服的女人,在面对这样一个如手术台般冰冷、现代的家庭环境时,内心该是多么的孤独与惶恐 。
她开始在书房那些贴着昂贵标签的藏书中翻寻。如果周楚真的在扮演一个完美的“拯救者”,那么在这个他亲手打造的“王座”里,一定隐藏着某些能证明他不仅是想拯救别人、更是想通过这种拯救来阉割他人灵魂的物证 。刘韵并没有注意到,在书柜最底层的暗格里,一份尘封的检测报告一角正微微露出,那是这间冰冷王座下最深的一道裂痕,也是周楚那病态自尊最后的遮羞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