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在四月,但偶尔阳光也会显露出几分毒辣,将纵横交错的柏油路烤得微微发软。
经过周末短暂的放松后,刘韵又重新打起精神。昨晚她接到了过去杂志社的同事一个临时请求:做一期关于外卖员生存现状的纪实报道。巧合的是,同事推荐的最佳采访地点,正是原交管局职工宿舍附近。这里地处市中心老城区,周围上也颇多,外卖需求量极大;同时因为老小区房租低廉,这里自然而然成了外卖骑手们的“城中村”和集散地。
刘韵没有拒绝。本来她想把心思放在自杀案上,但最近调查似乎进入瓶颈。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自己换换心情,于是欣然接受了委托。
中午两点半,送餐高峰期刚过。交管局老宿舍院外的一片树荫下,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几辆电动车。几个穿着各色外卖制服的外卖员正凑在一起抽着廉价香烟打扑克。空气中混合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和电动车电瓶散发出的焦糊味。
这是一种粗粝、真实且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刘韵买了一箱矿泉水,以记者的身份很自然地融入了进去。骑手们大多憨厚健谈,不需要过多套近乎便开始向这位漂亮的记者大吐苦水:严苛的超时罚款、蛮不讲理的顾客、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交通事故。
“干这行,就是拿命换钱。人员流动性太大了,今天在这儿称兄道弟,明天可能就回老家或者进厂了。”一个皮肤晒得黢黑、被大家叫做“老孙”的老骑手吐了一口痰,叹了口气,“就说跟咱们搭班的‘大个子’吧,前段时间连押金和这半个月的工资都没结,电动车往那一扔,人就不见影了。”
“失踪?”刘韵递过一瓶水,装作闲聊般问道,“是遇到什么急事了吗?工资都不要了。”
“谁知道呢,他那个人,怪得很。”旁边一个年轻骑手插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同情,“美女,你不知道,壮哥那体格,一米八几的个头,壮得像头牛,一个人能扛三桶纯净水一口气上六楼。但他那脾气……怎么说呢,太怂了。”
“怂?”刘韵的笔尖在采访本上顿住了,道:“反差萌?”
“是啊,”老孙接过话茬,压低了声音,“有次他送外卖,因为电梯坏了迟到了十五分钟,那小区的业主是个泼妇,指着他鼻子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还动手扇了他一巴掌。换我们早急眼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挨着,连句嘴都不还。那天刚好我送隔壁碰到了,他那怂包样简直白瞎了身材。就算是我,也不会怕个娘们儿。”
老孙吐了口唾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底层男人特有的粗粝与愤懑。周围几个年轻骑手似乎也被触动了某根神经,跟着骂骂咧咧地起哄,空气中原本就燥热的温度隐隐有了向暴躁情绪滑落的趋势。众人都在咒骂着自己曾遇到过的奇葩客人。
刘韵的心脏猛地收紧,赶紧收住话题,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记者,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被个人的情绪左右,更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去纠正这些疲惫焦躁的体力劳动者。一旦挑起对立的争论,她不仅会陷入无意义的口舌之争,还会彻底失去这个极其珍贵的情报渠道。
“天气这么热,大家在外面跑一天,遇上这种不讲理的客户确实容易憋屈,赚的都是受气钱。”刘韵露出贴心的微笑,顺手从纸箱中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孙,巧妙且自然地截断了话头,“孙师傅,先喝口水降降火。”
老孙的火气被刘韵温和的态度压下去了大半。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刚才那股义愤填膺的劲儿果然散了。他猛吸了一口手里廉价的香烟,吐出一团浑浊的烟圈,语气里透着股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糙与疲惫:“妹子,我们这群人啊,还不是被生活卡住了脖子,才出来干这个。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每天拿命跟红绿灯抢时间。你们这些坐写字楼的,那叫压力大、怕猝死;我们这叫纯粹的体力透支,是被一点点活活熬死。说到底,大家都在这大城市里讨生活,谁又比谁活得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