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明明都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我在403室的卫生间里一丝不苟地布置好了那个残酷的杀人舞台——每一个装置的角度、每一处机关的连结,我都反复确认过。可是,当真正到了需要启动这一切的时刻,我的双手却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我下不了手。我的灵魂在躯壳里疯狂地尖叫着反抗,我怎么可能杀人?尤其那个人是他!我悲哀地发现,我根本没有剥夺任何人生存的勇气。
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他静静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他以为我已经将死神的绞索准备妥当,于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走近他,目光落在他那张异常淡然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怨怼,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要说再见了。”他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那个笑容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如我们初见的第一次,在那个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阴暗角落里,他也是这样微笑着,向身心疲惫的我伸出了温暖的手。记忆的闸门轰然倒塌,小学操场上细碎的阳光、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美好时光、他将我从泥沼般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每一个瞬间,以及他一如既往、从未改变过的温柔眼波,在此刻化作尖锐的刀片切割着我的理智。
我想到他第一次轻轻的吻我,想到我们十指紧扣决定交往的那个夜晚,想到我曾跪在神明面前,为他暗自发下的那些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他周全的毒誓与承诺。
“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这也是我此刻最想对他嘶吼出的话语。我没有办法执行这个计划,更没有办法踩着他的尸骨,抛下他独自去过什么所谓的“新的生活”。我的世界早就与他血脉相连,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张开双臂死死地将他紧紧抱住。我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无声地痛哭起来,温热的泪水决堤般涌出,迅速浸透了他胸前那片单薄的衣料。
“不要这样……”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属于理智的残酷,“你会留下生物痕迹的。”
在这生死攸关的绝境里,他想到的依然是如何完美地让我脱罪。他伸出双臂,将崩溃的我稳稳地抱在怀中。我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搂着他的腰,单薄的肩膀因为极度的悲痛和恐惧而剧烈抽搐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你可以好好活下去……”
他轻声细语地安抚着我,宽大的手掌覆在我搁在他膝盖上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来,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仿佛周遭所有的罪恶与死亡都远去了,我像是一个重新蜷缩回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被温暖而安全的羊水紧紧包裹着。那种感觉太幸福,也太安稳,以至于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开始一点点涣散。
在那种极度悲痛后的虚脱与他温柔的抚摸下,不知不觉间,我竟然陷入了沉睡。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朦朦胧胧中,我似乎听到他贴在我的耳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低语了一句:
“你成长了。”
再次睁开眼时,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我懵了几秒钟,视线逐渐聚焦,发现自己正孤独地躺在403室客厅冰冷坚硬的地上。空荡荡的房间里死寂得可怕。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发了疯似地冲向卫生间。我推开门——那个我精心布置的杀人装置,像一个沉默的铁疙瘩一样停留在原地,根本没有被触碰或是启动过的痕迹。
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犹如毒蛇般缠上了我的脖颈。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403的房门,顺着昏暗的楼梯阶梯疯狂地朝楼下狂奔。
303室的房门紧紧地闭锁着,像是一道隔绝了生与死的铁壁。我站在门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手。而就在门缝的边缘,一丝极其诡异、浓烈且让人胃部翻江倒海的不详异味,正如同无形的触手般,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渗透出来,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呼吸。
那束照亮向日葵的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