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卖梨的摊贩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她的脸。
伊棠不知道他在自己脸上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面色太差——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起来确实不太健康。也许是她身上的“那些东西”已经开始在她身上有所体现。总之,那个摊贩看了她一眼之后,脸上的血色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一抖,手里的梨滚落到地上。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伊棠飞快地把兜帽拉上,转身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东西翻倒的声音,然后是那个摊贩的惊叫,再然后是整条街的骚动。
她没有回头。
伊棠跑出了镇子,跑上了山路,跑进了树林里,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人声,才靠着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想起那个卖梨的摊贩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在这几天里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恐惧。纯粹的、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那些人看她,就像看一个会走路的瘟疫。
——而她确实是。
伊棠在林子里蹲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南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又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她在林子里摸黑走,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衣服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
就在她快要放弃、准备就地找个地方窝一夜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辰,是灯火。
伊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上的小院子,竹篱笆围着三间瓦房,院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光从敞开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伊棠站在篱笆外,犹豫了很久。
她不想害人。但她真的太累了,也太饿了。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之前塞在口袋里的干饼硬得像石头,她啃了两口,牙都快崩了。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是谁?”
是个老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伊棠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举着油灯,眯着眼往篱笆外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臂。
“是你啊。”老头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伊棠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头说,“但我闻到你身上的味儿了。”
伊棠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去想自己身上有什么“味儿”。她这几天没洗澡,衣服也没换,身上肯定不太好闻,但她不觉得那是让一个老头隔着篱笆就能闻出来的程度。
“别怕。”老头把篱笆门推开,朝她招招手,“进来坐。”
伊棠没动。
老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叹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说,“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这院子里,有一种草,熏一熏,能驱瘴。”
伊棠不知道什么是“驱瘴”,但她听懂了老人是在告诉她:他知道她身上带着东西,他有办法应付。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跨过了那道篱笆门。
因为她实在太累了。
老人让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
伊棠看着那碗粥,白米熬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热气腾腾的。她咽了咽口水,伸手去端碗,又缩了回来。
“您别靠近我。”她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门槛上坐下来。
“行了?”他问。
伊棠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舍不得停。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喝粥,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伊棠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谢谢您。”
“不谢。”老人说,“你要是不急着赶路,今晚就在我院子里歇一晚。西边那间屋子空着,被褥我去给你拿。”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老人已经起身,去给她拿被褥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个没有看见她就跑的人。
夜里,伊棠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那个老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往一个瓦罐里塞。瓦罐底下烧着火,青烟从罐口冒出来,飘向院子四周。
那股烟的味道很淡,有一点点苦,但闻起来并不难闻。青烟在院子四周飘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伊棠忽然明白,这就是老人说的“熏一熏,能驱瘴”。
她不知道那草药是不是真的有用,也许只是老人让她安心的托辞。但她看着老人在月光下忙碌的背影,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点。
她不是完全不能被接受的。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在篱笆外给她留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伊棠醒来的时候,老人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伊棠觉得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枝干缓缓地摇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但偶尔,他的拳脚会突然加快,快到伊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人收了势,转身冲她笑了笑。
“醒了?”他说,“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伊棠去厨房盛了粥,端到院子里喝。这一次她没有让老人退远,因为老人自己已经在篱笆边站着了,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地看着她。
“您知道我是谁吗?”伊棠忽然问。
老人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伊棠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怎么看出来的?”
“衣服、口音、走路的样子,”老人一样一样地数,“还有你眼睛里看东西的方式。”
伊棠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你看这院子里的东西,就跟看什么稀奇玩意儿似的。柿子你不知道,篱笆你不知道,连晾在檐下的咸菜你都要多看两眼。这可不是一个本地人会有的反应。”
伊棠苦笑了一下:“您观察得真仔细。”
“活得久了,眼睛就比耳朵好用。”老人顿了顿,“你不打算跟我说说,你从哪儿来?”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了您也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伊棠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她说,“远到您可能想象不到。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她做好了老人哈哈大笑或者勃然变色的准备。但老人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知道。”他说。
伊棠愣住了:“……您知道?”
“活了一百多年,什么没见过?”老人说,语气云淡风轻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些年,我还见过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呢,骑着铁鸟,轰隆一声砸在山头上,把半个山头都炸平了。你比他安静多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也不追问,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拿着。”他说。
伊棠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银子和几包草药。
“银子你路上用。”老人说,“草药你按着方子熬,每天熏一熏,虽然不能根治你身上的问题,但好歹能让那些东西收敛些,不至于你从人跟前过一趟人家就得病。”
伊棠握着布包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要帮我?”
老人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吧。”
伊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一个人要是走哪儿都被人撵,时间长了,是会不高兴的。”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撵过,知道那滋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趁着天还早,往南走,过了江就好了。江那边没那么讲究,也没那么怕你。”
伊棠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摆摆手:“去吧。”
伊棠走了几步,又回头。
“您叫什么名字?”她问。
老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秋天的叶子,有光,也有影子。
“一个老头子而已,名字有什么要紧的。”他说,“走吧,别回头。”
伊棠走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把老人给她的草药包得很紧,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像揣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