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渐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想知道？”

伊棠想了想：“不确定。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知道。你派人给我指路，让沈婆婆收留我，还专门跑来客栈看我——你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对我好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渐沉默了很久。

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苏渐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我不是对你好。”他最后说，“我只是在利用你。”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利用我做什么？”她问。

“当诱饵。”苏渐说，“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归属。我唯一能用来交换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伊棠听不懂：“什么意思？”

苏渐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知道‘天谴者’的传说吗？”他问。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传说是怎么被人利用的。”苏渐说，“朝廷用它来□□，世家用它来盘剥，江湖中人用它来排除异己。谁不听话，谁就是‘瘟神’带来的‘天谴’。几十年了，都是这个套路。”

伊棠沉默着。

“但这个传说也有一个漏洞。”苏渐转过头，看着她，“如果真正的‘天谴者’出现了呢？如果真正的瘟神就在人间呢？那些靠这个传说上位的人，该怎么自处？”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是说……”

“我不是说你真的是‘天谴者’。”苏渐打断她，“我是说，你可以假扮成‘天谴者’。”

“假扮？”伊棠愣住了，“我本来就——”

“你不是。”苏渐说，“你身上确实有某种东西，会让你接触过的人生病。但你走过这么多地方，真的害死了几个人？你算过吗？”

伊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没算过。那些见过她之后发烧的人，最后怎么样了？他们死了吗？还是只是病了几天就好了？她不知道。她一直在逃，从来没回去看过。

“你不是什么‘天谴者’。”苏渐说，“你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被搅浑的水，翻涌着，沉不下去。

“你想让我假扮‘天谴者’。”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然后呢？利用这个身份去做什么？”

“去搅乱这盘棋。”苏渐说，“让那些靠这个传说活着的人，再也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他们的高堂上。”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她见过太多口口声声“为了正义”却做着卑鄙龌龊之事的人了。苏渐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答应了他，她就再也不可能回到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里了。

可是，她真的有“平静的生活”吗？她只是一个借住在客栈里的伙计，随时可能被发现真实身份，随时可能被赶走，随时可能害死身边的人。

“我考虑考虑。”她最后说。

苏渐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伊棠转身出了门，站在走廊上，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晚风从窗户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眼睛发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问苏渐，他身上的伤是谁砍的。

不过，不问也知道，多半是顾衍。

苏渐在客栈住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上剑，下楼结账。沈婆婆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头也没抬：“一两三钱银子。”

苏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沈婆婆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说不清道不明：“走了就别再来了。”她说。

苏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会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伊棠。”他叫她的名字。

伊棠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天。”他说，“三天后，如果你考虑好了，来城南的柳树巷找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当晚，顾衍来了。

他穿着那身墨蓝色的锦袍，腰佩长剑，一进门就直直地走向伊棠。

“苏渐来过这里？”他问。

伊棠握紧了手里的抹布：“来过。”

“他人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顾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刀，要从她的脸上刮下什么来。伊棠没有回避，直直地看着他。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顾衍问。

“没关系。”伊棠说，“他只是客栈的一个客人。”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身上的伤，是我砍的。”

伊棠不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砍他吗？”顾衍问。

“不知道。”

“因为你。”顾衍说。

伊棠的心猛地一缩：“因为……我？”

“他接近你，是为了利用你。”顾衍说，“他想让你假扮‘天谴者’，去搅乱朝局。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伊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会死。”顾衍说，“如果他成功了，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他失败了，你会成为替罪羊。无论哪种结果，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想说“我已经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顾衍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因为我是缉查司的人。”他说，“缉查司的职责，就是保护百姓。”

骗子。

缉查司就算有正义感，正义感也不朝向百姓。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衍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水滴落入深潭，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归于沉寂。

伊棠站在大堂里，手里握着抹布，一动不动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惨白的颜色，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她想起苏渐的话：“你不是什么‘天谴者’，你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又想起顾衍的话：“你会死。无论哪种结果，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不知道该信谁，也许谁都不能信，也许她只能信自己。

她从兜里摸出苏渐给她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柳树巷的地址。她把字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纸张被汗水浸湿，字迹模糊成一团。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是去柳树巷，还是继续在客栈里擦桌子、劈柴、端盘子、过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她选哪条路，她的生活都不可能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