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但在手指碰到他衣襟的瞬间,又猛地缩了回来。
能不碰还是别碰了。
她咬着牙,用脚把门踢开,侧身让开,让苏渐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她跑去厨房,找了两块干净的布,用竹竿挑着,远远地扔在他身边。又去灶台边倒了一碗温水,同样是用竹竿挑着,放在他手边。
“你自己包一下。”她说,“水在这里。”
苏渐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
伊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后背那道从肩膀斜劈到腰际的伤口,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血肉。她不是大夫,她连自己的毛病都治不了,但她看得出来,这道伤口再不处理,这个人就真的不用处理了。
“你醒着吗?”她问。
没有回答。
伊棠咬了咬牙,回到厨房,拿了一把干净的菜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割衣服的。她用竹竿把菜刀推到苏渐手边,然后退开。
“你把衣服割开,先把伤口露出来。”她说,“我不会靠近你,你自己来。”
过了很久,久到伊棠以为他已经死了,苏渐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抓住菜刀,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割开自己后背的衣服,动作笨拙,伤口被扯动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烟。
伊棠站在远处,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血从他的后背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能闻到那股血腥味,浓烈得让人反胃。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屋里的那些草药。她转身跑上楼,敲了沈婆婆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沈婆婆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沉,一般动静吵不醒她。伊棠犹豫了一下,推开门——门没锁。
沈婆婆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伊棠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柜子里翻出了那些草药包。她拿了两包,下楼。
“这是止血的草药。”她把草药包放在地上,用竹竿推到苏渐手边,“沈婆婆说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苏渐这次没有迟疑,伸手拿过草药包,撕开,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他的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也许是缓过了一口气,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
伊棠退回柜台后面,远远地看着他。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苏渐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跪在地上,佝偻着背,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处理完了伤口。草药敷在伤口上,血止住了。他把割下来的碎布扔在一边,靠在墙上,虚弱地喘息着。
伊棠给他倒了一碗温水,用竹竿推过去:“喝点水。”
苏渐伸手去拿碗,但他的手在颤抖,拿了几次都没拿稳。伊棠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月光下不停地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渐的时候。那天的他穿着素色的衣服,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安静、克制、不动声色。她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精致得像瓷瓶一样的人,会浑身是血地倒在客栈门口。
“你怎么受的伤?”她问。
苏渐没有回答。
“是谁伤了你?”
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在逃命吗?”
苏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话真多。”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伊棠闭嘴了。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能靠近他,不能帮他包扎伤口,不能扶他上楼休息。她只能远远地站着,像看一个被困在井底的人,而她手里没有绳子。
“你去休息吧。”苏渐忽然说,“我就在这里坐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走。”
伊棠看着他:“你伤成这样,明天怎么走?”
苏渐没说话。
伊棠犹豫了一会儿,去厨房端了一碗米粥——晚上剩下的,还温着。她用竹竿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她说。
苏渐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碗。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他喝粥的姿势很好看,不像在吃东西,倒像在品茶。即使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他喝粥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伊棠忽然想起沈婆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坐在厅堂里的。”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她忽然问。
苏渐放下碗:“什么?”
“庙里的那个老人。”伊棠说,“他是不是你派来的?”
苏渐的动作顿了一下。
伊棠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了答案。她早就怀疑了。那个在土地庙里给她指路的老人,那个告诉她“往南走,过了江就是青州地界”的老人,他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的。他是被人派去的。而派他去的人,多半就是眼前这个。
“为什么?”她问。
苏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放在膝头的手上。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他最后说。
伊棠愣了一下:“你需要我活着?”
“嗯。”
“为什么?”
苏渐没有回答。他把碗放下,撑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明天我会走。”他说,“你当没见过我。”
伊棠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棉花上。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像随时会断。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渐没有走。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了。第二天一早,伊棠上楼给他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他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进退两难。
不能靠近。不能碰。不能照顾。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这里。伊棠咬了咬牙,把粥放在门口,转身下楼去找沈婆婆。
沈婆婆听了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她说。
“您别靠近他。”伊棠说,“他身上有病,会传染——”
“我知道。”沈婆婆打断她,“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他伤成那样,烧成这样,不治就真死了。你在这里等着,别上来。”
伊棠站在楼下,听着沈婆婆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她不知道沈婆婆会不会被传染,不知道那些草药能不能挡住她身上的东西,不知道苏渐的伤会不会让她暴露。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等。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婆婆下来了。
“烧退了。”她说,“伤口也重新包过了。让他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伊棠松了一口气:“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沈婆婆白了她一眼,“一把老骨头了,阎王爷都懒得收。”她顿了顿,又说,“那个人身上有内力,底子好,不会那么容易死。”她看着伊棠,“你别多想,跟你没关系。他伤成那样,就是没有你身上那些东西,他也会发烧。”
伊棠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她选择信。沈婆婆说的是对的。苏渐伤成那样,伤口感染会发烧,这跟她没关系。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坏事都是她造成的。她不能把所有的不幸都揽到自己身上。
苏渐昏迷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才醒过来。
伊棠端着一碗鸡汤上楼——沈婆婆炖的,说是给伤员补身体。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苏渐沙哑的声音。
伊棠推开门,端着鸡汤走进去。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退到门边。
苏渐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里衣——大概是沈婆婆帮他换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受伤的剑客,倒像一个病了很久的文弱书生。
伊棠想起他第一次来客栈的时候,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整个人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他的床边,给他送鸡汤。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苏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头的鸡汤,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死不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