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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传说和天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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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伊棠在沈记客栈干了一个月的活,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洗被褥,什么都干。她的手从磨出水泡到起茧,茧从软到硬,硬了又破,破了再长,反反复复,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双粗糙的、能扛活的“客栈伙计的手”。她看着这双手,有时候会恍惚地想:我以前是干什么来着?那些培养皿、显微镜、白大褂,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不,就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只是个客栈里打杂的。

但这一个月里,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镇上没有人因为见过她而生病。

不是“没有人病”——镇上当然有人病,东街的张大爷风湿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西巷的李婶子受了风寒,咳嗽了好几天;还有那个总来客栈喝酒的赵铁匠,被烧红的铁烫了一下,手上起了个大水泡。但没有人发那种高烧、身上长红斑、“瘟病”一样的病。

伊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草药真的有用?又或许是沈婆婆捣鼓的那些祛邪的东西。每次她去后院的时候,都会看见沈婆婆蹲在院子里,用石臼捣那些草药,青色的汁液溅在她粗糙的手上,有一股浓烈的、苦涩的气味。她每天早晚都会在客栈四周熏一遍,那股青烟像一层薄薄的纱幔,把整个客栈笼罩在里面。也许就是这层“纱幔”,把她身上的东西挡住了。

也许是镇子上的风水好。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空气湿润清新——也许病毒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不长。也许是她的体质发生了变化。穿越这件事本身就不科学,也许她的身体在穿越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她不知道的改变,那些东西虽然还在,但传染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强了。或者,更简单的解释是:这个世界的空气里本来就有无数种她没有免疫力的病原体,当地人都习惯了,只有她会被感染。而她身上的那些“外来户”,也许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致命。

伊棠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没有害死任何人。这让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这一个月里,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江湖人最多。他们来去匆匆,风尘仆仆,有的豪迈,有的阴沉,有的满嘴脏话,有的文绉绉得像个书生。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有杀气。不是那种“我要杀你”的杀气,是那种“我随时可以杀你”的杀气。伊棠在端菜的时候,经常被这种杀气弄得后背发凉,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比那些见到她就跑的村民好打交道多了。他们不会因为她的衣服奇怪而多看她一眼,不会因为她的口音不对而追问她从哪里来。他们只是在客栈里吃饭、喝酒、聊天,然后第二天一早结账走人,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不留痕迹。

行商也不少。他们比江湖人更有烟火气,也更精明。他们会跟沈婆婆讨价还价,会挑剔饭菜的味道,会抱怨房间的床板太硬枕头太矮被褥有霉味。但伊棠不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看她的眼神是“正常人看正常人”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戒备,只是“一个路过的客栈伙计”而已。

还有一些零星的书生、画家、算命的、卖艺的,路过歇脚。这些人有的有趣,有的无聊,有的滔滔不绝,有的沉默寡言。伊棠从他们的谈话里,慢慢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叫“大梁”,是一个版图辽阔、绵延数千里的王朝。北有朔风凛冽的燕云十六州,南有烟雨蒙蒙的岭南百越,东临沧海,西接大漠。大梁立国已三百余年,历经兴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堂上党争不断,地方上豪强割据,江湖中门派林立,正邪之争从未平息。仿佛一艘巨大的老船,船身已经千疮百孔,却仍在风雨飘摇中勉力前行。

青州在大梁的东南边,不算富裕,也不算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有矿石和木材,水里有鱼虾,地里能种稻米和茶叶,百姓的日子勉强过得去。但“过得去”三个字,在不同人的嘴里,含义天差地别。

伊棠是从一个姓周的书生那里听到“瘟神”这个词的。

那天傍晚,客栈里客人不多,周书生一个人坐在角落喝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有几分书卷气,也有几分落拓。他喝了两杯酒,忽然拍着桌子感叹:“世人都说瘟神降世,天降灾殃,我却不信。”

伊棠正在擦他旁边的桌子,手顿了一下。

“什么是瘟神?”她问。她本不该问的。沈婆婆说过,少管闲事。但这个“瘟神”跟她太有关系了,她忍不住。

周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端盘子的伙计,也没在意,借着酒劲就开始滔滔不绝:

“你听说过‘天谴者’吗?”

伊棠摇头。

周书生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像是在讲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传说每几百年,天地间就会出现一个‘天谴者’。这人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瘟疫就跟到哪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讲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有人说,这是上天在惩罚人间。每几百年,人间就要遭一次劫。只有那些积德行善的人才能躲过去。”

伊棠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周书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反正我是不信的。我读了二十年书,走遍了半个大梁,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什么瘟神、天谴、天罚,都是那些愚夫愚妇自己吓自己罢了。”他又喝了一口酒,“再说了,就算真有这种人,那也是老天爷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有这工夫害怕,不如多读几本书,将来考个功名,造福一方百姓。”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有人把她当怪物,有人把她当传说,有人根本不相信她的存在——而她就在他们面前,端茶倒水,擦桌子扫地,跟他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可笑的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周书生喝了酒,趴在桌上睡着了。伊棠给他披了一件外衣,转身去后院劈柴。劈柴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瘟神”,那为什么之前那些人会生病?是巧合吗?还是说,那些人的病跟她根本没关系,只是因为她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有问题,所以把所有的病都归到了自己头上?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这一个月里,她每天跟沈婆婆、阿芳婶,还有来来往往的客人接触,没有人因为她而生病。这是一个事实,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劈完一堆柴,站起来擦了擦汗,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喧哗。她走过去,看见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村民正围着柜台,跟沈婆婆说话。其中一个她认识,是镇上的王铁匠。

“沈婆婆,您听说了吗?隔壁镇子闹瘟了!”王铁匠的声音很大,整个客栈都听得见,“死了好几个人了,都是高烧不退,身上长红斑,没几天就没了!”

伊棠站在后堂的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隔壁镇?哪个隔壁镇?”沈婆婆问。

“就是北边的刘家庄啊,不到三十里路。”王铁匠说,“听说是一个走江湖的人带来的,那人在刘家庄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第三天刘家庄就开始死人。村里人说那人就是个瘟神!”

伊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走江湖的人。在刘家庄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第三天开始死人。这不是她。她这一个月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里干活。但那些村民会相信吗?在“瘟神”这个传说面前,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生病了,有人死了,需要一个解释。而“瘟神”是最好用的解释。

“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吓人。”沈婆婆摆摆手,“你们回去关好门窗,别乱跑。我叫阿芳煮点草药,你们带回去喝了,能防病。”

村民们散了。伊棠站在后堂,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跟你没关系。”她说。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婆婆已经转身走了。

夜里,顾衍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走进客栈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沈婆婆在柜台后面算账,伊棠在擦桌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听说过‘天谴者’吗?”

伊棠的手一僵,抹布掉在桌上。又是这个词。今天第二次听到了。

“听过。”她说。

“你觉得呢?”顾衍看着她,“你信这个吗?”

伊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信?她就是那个传说。不信?那她身上的那些东西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顾衍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我信。”他说。

伊棠愣住了:“你信?”

“我信有这种人。”顾衍说,“但我信的不是什么‘天谴’。我相信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人,他们身上带着普通人无法承受的东西。那不是惩罚,不是诅咒,只是……不幸。”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顾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因为我见过。”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夜色里。

伊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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