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她身上带着东西?他怎么知道那些人会因为靠近她而生病?他说的“见过”,是真的见过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只是在试探她?
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顾衍不是一个简单的缉查司官员。他身上有故事,而且那些故事,可能跟她有关系。
刘家庄闹瘟的事,像一阵风,很快就传遍了方圆百里。
镇上的人开始恐慌。有人开始关店,有人开始囤粮,有人甚至举家搬走了。伊棠走在街上,能感觉到那种肉眼可见的恐惧在空气中弥漫。百姓们看谁都像瘟神,看谁都像不祥。
伊棠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在议论——
“一定是刘家庄的人得罪了哪路神仙,才招来这么大的灾。”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庄上有个员外,去年强占了一户人家的田地,逼得那家人去跳了河。”
“造孽啊,报应啊。”
伊棠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在刘家庄没有待过,但她去过很多类似的村子。那些村子的村民,有的贫穷,有的宽裕,有的朴实,有的狡诈。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天谴”而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也知道,这怪不了这些百姓。因为在他们眼里,瘟疫就是“天谴”,瘟神就是“天降的灾殃”。他们需要一个解释,而“瘟神”是最简单、最好用的解释。就像周书生说的,愚夫愚妇,自己吓自己。
而那些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呢?那些上层精英,那些门阀政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他们根本不信什么“瘟神”。他们乐见其成。因为瘟疫来了,百姓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求神拜佛,求神拜佛就会乖乖交税、乖乖听话。有这么一个传说在头顶上悬着,百姓们就不敢闹事,不敢造反,甚至不敢抱怨。他们会把一切不幸都归给“天”,而不是归给那些真正应该负责的人——那些逼得他们卖儿卖女的地主,那些让他们交不起税的官府,那些吸他们血、啃他们骨头的权贵。
瘟疫是“天谴”,旱灾是“天谴”,洪水是“天谴”,蝗灾是“天谴”。一切不幸,都可以是“天谴”。而“天谴”是谁说了算的?当然是那些“懂天意”的人。那些“懂天意”的人是谁?是皇室,是世家,是门阀,是那些高高在上、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瘟神”的人。
伊棠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她把帽子拉低了一些,低头走回了客栈。
傍晚的时候,客栈里来了一个人。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长得仙风道骨的,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道士,一个捧剑,一个捧拂尘的备用——伊棠猜的,反正就是那些道士出门的排场。
“无量天尊。”那道士朝大堂里的客人作了个揖,“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煞气冲天,特来一看。”
大堂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什么煞气?”
老道士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伊棠身上。
伊棠的脊背一僵。
她不知道什么是“煞气”,但她知道,这个道士看她的眼神,和王铁匠、张大爷、李婶子、还有那些村民看她的眼神不一样。王铁匠他们看她是害怕,这个道士看她,是贪婪。
那种贪婪她见过。在实验室里,在那些想用她的研究成果发财的人眼里。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这位施主。”老道士走到她面前,手里拂尘一甩,带起一阵风。伊棠下意识地后退,但他已经靠近了。
“你身上有很重的东西。”老道士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见,“贫道断言,你就是此地煞气的根源!”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伊棠身上。恐惧、怀疑、戒备,像一把把刀子,从四面八方捅过来。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端着一盆洗菜水,“哗啦”一声,整个泼在老道士身上。
“我让你在我这儿胡说八道!”
老道士被泼成了落汤鸡,拂尘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他身后的两个小道士目瞪口呆,捧剑的那个差点把剑掉地上。
“你……你……”老道士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什么你?”沈婆婆把盆往柜台上一搁,双手叉腰,“我这客栈开了四十年,来来往往的客人成千上万,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她上下打量老道士一眼,“什么‘煞气’?我看你身上才有‘煞气’——一身的铜臭味,你是不是想借机讹钱?”
老道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小道士悻悻地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很快,整个大堂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像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刚才那些恐惧、怀疑、戒备的目光,在这一笑之中,散去了大半。
伊棠站在大堂中间,整个人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婆婆走过来,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不重,但也绝对不轻。
“愣着干什么?去后院劈柴。”
伊棠点点头,低着头往后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丫头,别往心里去。这年头,骗子比老鼠还多。”
伊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哭。
后面的几天,顾衍来了几次,都不是来找她的。
他在大堂坐着,跟不同的人说话,有时候是江湖人,有时候是行商,有时候是镇上偶尔来客栈坐坐的几个乡绅。那些人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像面见上级——也许他就是他们的上级。缉查司的,专管江湖事,手底下不知道管着多少人,有这个谱也正常。
但伊棠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看她一眼,只是看一眼,什么都不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例行公事,又像某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没有被“瘟神”的传说淹没。
伊棠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朋友——他们总共没说几句话。不是敌人——他没有理由害她。不是陌生人——他每次都会看她一眼。也许只是“认识”而已。也许连“认识”都算不上,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但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她会不会告诉他?告诉他“我就是那个瘟神”?告诉他“你最好离我远点”?告诉他“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不知道。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地生了根。
又过了一个月。
伊棠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劈柴、切菜、和面、包饺子、端盘子、洗被褥、算账——当然是沈婆婆教她的。她已经能够分辨出不同客人的不同需求,已经能够用三言两语化解客人的不满,已经能够在沈婆婆忙不过来的时候,独自一人应付整个大堂的客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连斧头都拿不稳、切菜会切到手指、和面会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的笨丫头了。
她甚至开始学着认字。这个世界的字跟她认识的繁体字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每天都抽时间学一点,学得很慢,但她在学。
沈婆婆说她天生就是干客栈的料。伊棠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来听。
生活好像就这样平静下来了。每一天都差不多,忙碌、琐碎、重复,但有种踏实的安稳。伊棠有时候会想:也许她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在沈记客栈当一个伙计,劈柴、切菜、端盘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在乎她从哪里来,没有人会因为她是“瘟神”而害怕她。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因为世界不会因为她想停下来就停下来。外面的人还在追名逐利,还在争权夺势,还在编织那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网住了。
天还没亮,客栈的门就被人拍响了。
伊棠披着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个人她认识——是苏渐。那个在靠窗位置坐着喝米酒、跟顾衍说话、被沈婆婆一杯茶打发的苏渐。那个看起来像淡墨山水画一样的苏渐。
他浑身都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最深的那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他靠在门框上,看见伊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