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新身份。”他说,“伊棠这个名字,以后不要用了。从今天起,你叫沈蘅。‘蘅’是杜蘅的蘅,一种香草。”
沈婆婆的沈。
伊棠——沈蘅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她新的名字、新的籍贯、新的家世。她是一个从外地来投亲的孤女,父母双亡,被沈婆婆收养。没有人会怀疑这个身份,因为沈婆婆在镇上住了四十年,所有人都认识她,所有人都信任她。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婆婆收留她,不仅仅是因为心善。也许一开始是,但后来,有另一个人在背后推动。
“沈婆婆是你的人?”她问。
苏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伊棠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苏渐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丛竹子下面。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人来杀你。”
伊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了,你是诱饵。”苏渐转过身看着她,“诱饵,就是要让鱼看见的。鱼看见了诱饵,才会咬钩。鱼咬了钩,我们才能把它钓上来。”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谁是鱼?”她问。
“很多人。”苏渐说,“朝堂上的、江湖中的、世家门阀里的。所有把‘天谴者’当成工具的人,都是鱼。”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来杀我吗?”
“会。”苏渐说,“但不是现在。他们要先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天谴者’。”
“怎么确认?”
“派人来试探你。”苏渐看着她,“靠近你,接触你,看你身上的‘瘟’会不会传染给他们。”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那些见过她之后发烧的人。他们不是无缘无故生病的。他们是被人故意送到她面前的。是用来试探她的。
“那些人……会死吗?”她问。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他们有内力护体,最多病几天。”
“内力护体?”这是伊棠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是沈婆婆说的。
“内功。”苏渐说,“练武之人修炼到一定程度,体内会有真气。真气可以护住心脉,抵挡外邪。你身上的东西,对有内力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伊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顾衍呢?他也有内力吗?”
“有。缉查司的人,都有。”苏渐顿了顿,“而且他的内力很深。”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也有内力,对吗?你靠近我,不会生病?”
苏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伊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搭在他手臂上。
苏渐没有躲。
他的手很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发烧,没有红斑,没有昏迷。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跟没事人一样。
“你果然不会生病。”她说,缩回手。
苏渐看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是不会生病。”他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碰我。”
伊棠没听懂:“为什么?”
苏渐没有回答,只是拉起袖子。
月光下,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一道的红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那些纹路很细,很密,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上臂,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伊棠见过这种纹路——在她身上。每次她觉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爬的时候,掀开袖子,也能看到类似的纹路,只是没有他这么明显。
“这是什么?”她问。
“内力和你身上的东西对抗的结果。”苏渐放下袖子,“内力可以压制它,但压不住。它会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留下这些痕迹。”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他说他有内力,不会生病。”沈婆婆说的是对的。有内力的人,确实不会被她的病毒击垮。但他们也会付出代价。那些红纹,就是代价。
“会消失吗?”她问。
“不会。”苏渐说,“一旦染上,就永远带着。只是平时看不见。只有情绪波动大,或者运功的时候,它才会浮出来。”
伊棠的心沉了下去。“那你为什么还要靠近我?明知道会染上,为什么还要来?”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因为我说了,我需要你活着。”他说,“为了让你活着,我冒一点风险,没什么。”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也有红纹,只是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一直以为是皮肤过敏,或者是穿越的后遗症,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这些红纹……”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除了不好看,还有别的坏处吗?”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有。它会慢慢侵蚀你的经脉。”
伊棠愣住了。她不懂什么是“经脉”,但她听得懂“侵蚀”这个词。
“会死?”她问。
“不会。”苏渐说,“但你的内力会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身上带着瘟疫、却没有内力压制的普通人。”
伊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练武之人,她本来就没有内力。所以对她来说,那个“最后”,从一开始就是了。
苏渐看着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你不一样。”他说,“你天生就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你身上的东西,和你是一体的。”苏渐说,“它不会侵蚀你。它只会侵蚀别人。”
伊棠不知道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不会死,但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会受伤。这不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吗?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苏渐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了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地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孤独。那种孤独跟她不一样。她的孤独是被迫的,是被这个世界推开的。他的孤独是自找的,是他自己选择站在人群之外的。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怜。她只知道,这个夜晚,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决定。
“我跟你干。”她说。
苏渐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
“但我有一个条件。”伊棠说。
“什么条件?”
“你不能骗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让我做什么,可以明说。答应我的事,必须做到。如果你骗我,我会离开。我说到做到。”
苏渐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好。”他说,“我不骗你。”
伊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柳树巷的时候,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粉,含在舌下。
药粉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它咽了下去。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副药。也是她走进这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