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老爷,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看我的眼睛吧?”她问。
慕远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一片落叶,轻轻飘了一下,就落了地。
“你很聪明。”他说,“我喜欢聪明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他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交易?”
“你做一件事,我帮你一个忙。”慕远舟转过身看着她,“你帮我找出朝堂上那些想借‘天谴者’之名盘剥百姓的人,我帮你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伊棠愣住了:“我身上的问题?你……你能解决?”
“不能根治。”慕远舟说,“但我可以让你装作正常人。你身上的东西,可以被内力压制。我可以给你找一个内力足够深厚的人,让他帮你压制。这样你就不用再躲着人,不用再每天吃药粉,不用再担心靠近你的人会生病。”
伊棠的手在发抖。“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慕远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也被人当过‘天谴者’。”
伊棠愣住了。
“很久以前,我得罪了朝堂上的一个人。”慕远舟说,“那个人造谣说我是‘天谴者’,说我会给青州带来灾祸。百姓们信了,他们围在我家门口,烧纸钱,泼狗血,叫我把‘瘟神’带走。我的家人被吓得不敢出门,我的孩子被同窗欺负。”他顿了顿,“我从那以后就知道,这个传说,比任何刀剑都可怕。因为它杀的不是人,是人心。”
好像骗子啊…能相信他吗?
伊棠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数心跳。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我想让你去京城。”慕远舟说,“去那个传说开始的地方,去揭穿它。”
揭穿它。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风。但伊棠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重到可能压垮她。
“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说,“我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我凭什么去京城?凭什么去揭穿一个几百年的传说?”
慕远舟看着她:“就凭你就是那个‘天谴者’。”
伊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说你是真的‘天谴者’。”慕远舟说,“我是说,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他们怕你,因为他们怕‘天谴者’。你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用做,他们就会害怕。”他顿了顿,“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伊棠从慕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马车在门口等着,车夫把她送回客栈。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忽然觉得那盏灯很暖。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沈婆婆还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回来了?厨房里有粥,还热着。”
伊棠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碗。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躺在床上。
她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苏渐。苏渐还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来了,放下茶杯。
“我想去京城。”伊棠说。苏渐的手顿了一下。
“慕远舟跟你说的?”他问。
“嗯。”
苏渐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真的想去?”他问。
“想。”伊棠说,“我不想去。”
苏渐愣了一下。
“我不想去。”伊棠说,“但我必须去。”她看着苏渐的眼睛,“因为如果我不去,我就永远是被动的。永远在等别人来告诉我该做什么,永远在等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我不想再等了。”
苏渐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去京城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知道。”
“你会被无数人试探、利用、攻击。”
“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伊棠说,声音很平静,“但不去,我可能会更早死。”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担心。
“你变了。”他说。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出这种话。”
伊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不变,就只能停在原地。我不想再停在原地了。”
苏渐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所有的不舍都叹了出来。
“好。”他说,“我陪你去。”
伊棠愣了一下:“你也去?”
“我说过,你是我的合伙人。”苏渐说,“合伙人,就是要一起走的。”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她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是亲人的亲人”。不是血缘,不是契约,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我在,你也在”的感觉。那种感觉,比任何承诺都温暖。
当天下午,伊棠去找沈婆婆。
沈婆婆在院子里捣草药,看见她来了,放下石臼。
“我要走了。”伊棠说。
沈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去哪?”
“京城。”
沈婆婆沉默了很久。她把石臼里的草药倒出来,用布包好,递给伊棠。
“拿着。”她说,“路上用。”
伊棠接过草药包,握在手心里。药包是温热的,还带着沈婆婆手掌的温度。
“您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吗?”她问。
沈婆婆抬起头看着她:“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伊棠的眼眶忽然湿了。她低下头,把草药包揣进怀里。
“我还会回来的。”她说。
沈婆婆摆摆手:“去吧。”
伊棠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沈婆婆在身后说:“路上小心。”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伊棠又去找了阿芳婶,去找了那些常来客栈喝酒的熟客们,去跟镇上的每一个人道别。他们都问她要去哪里,她只说要去京城投亲。他们都让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早日回来。
最后,她去见了顾衍。
顾衍在缉查司青州分司的院子里练剑。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长发用一根带子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开刃的木剑,一招一式,又慢又稳,像在打一套无声的拳。伊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练剑,不知道该不该打扰。顾衍收了剑,看向她。
“我要走了。”伊棠说。“去哪?”
“京城。”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剑放在兵器架上,走过来。
“苏渐陪你?”他问。
“嗯。”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尊重。
“小心。”他说。
伊棠点点头。她转身要走,顾衍忽然叫住她:“沈蘅。”
伊棠停下来。
“你不是一个人。”顾衍说。
伊棠的眼眶又湿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她说。
她走了。
伊棠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苏渐给的药粉,还有那块沈婆婆给她的银子。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里,背在肩上。她站在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房间。床、桌子、椅子、窗户,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这里有她这两个月的回忆。那些回忆里有苦,有累,有委屈,也有暖。
她转身下了楼。
沈婆婆在柜台后面,头也没抬。伊棠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门外,苏渐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佩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走吧。”他说。
伊棠点点头。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出了镇子,走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月光下,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泛着青绿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铺在大地上。
伊棠走了很久,忽然问:“京城远吗?”
“很远。”苏渐说。
“要走多久?”
“走路的话,大概要一个月。”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走快一点。”
苏渐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伊棠觉得他在笑。
“为什么?”他问。“因为我不想在路上浪费时间。”
“你想尽快到京城?”
“嗯。”
“到了京城之后呢?”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到了京城之后,她要做什么。她要去揭穿那个几百年的传说,去告诉所有人,“天谴者”不是天谴,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普通人。她要去戳破那些用恐惧统治百姓的人的谎言。她要去告诉那些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你们害怕的东西,其实不存在。
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身上带着瘟疫、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她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做。因为如果她不做了,就没有人会做了。
“到了京城之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天谴者’是什么样的。”
苏渐没有问她“什么样的”,他只是安静地走着,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修长,像一棵种在路边的白杨。伊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不会太难走。不是因为路好走,而是因为有人陪着她走。
两个人走出了青州地界,进入了官道。官道两边是连绵的山,山上是茂密的树林,月光照在树梢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镀了一层银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
伊棠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差不多了。”
“当时是谁伤了你?”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顾衍。”他说。伊棠愣住了,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真的是他?”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我把你卷进来。”苏渐说,“他觉得你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他看着前方,“但我告诉他,不是我卷她进来,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他信了?”
“他说他会看着你,如果你有危险,他会来救你。”苏渐说,“缉查司的人,说话算数。”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带着所有人的期望——沈婆婆的,阿芳婶的,那些熟客的,慕远舟的,顾衍的,苏渐的,还有她自己的。她要去京城了。那个传说开始的地方,也将是传说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