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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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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有人敲了伊棠的门。不是前门,是她卧室的窗户。

她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着后院,平时除了鸟雀,没有东西会靠近。但今晚,有人在敲她的窗。

伊棠从睡梦中惊醒,听见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像是有意在等她醒来。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推开窗户。月光下,顾衍站在窗外。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空中。他脚底下踩着一把剑,整个人浮在半空中,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停在半空的鹰。伊棠愣住了,她见过御剑飞行,但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敲别人的窗。

“你怎么……”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顾衍没等她问完。“穿好衣服,跟我走。”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伊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衣服,飞快地套上,从窗户翻了出去。顾衍伸手接住她,把她放在剑上。剑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伊棠抓着顾衍的袖子,不敢松手。

顾衍御剑飞得很快,夜风灌进伊棠的领口,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顾衍不是无缘无故来找她的。

大约飞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在一座山上落了下来。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亭边,看着远处的夜景。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亭子外面。

顾衍收了剑,朝那个人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伊棠。“过来。”他说。伊棠跟上去,走到亭子边,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但伊棠注意到,那根拐杖不是普通的拐杖,通体乌黑,顶端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在黑夜里隐隐发光。

“你就是沈蘅?”老人看着她。

伊棠点点头。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坐。”他说,指了指亭子里的石凳。

伊棠坐下来,顾衍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老人也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一边。“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

“我叫陆沉舟。”老人说,“缉查司总督。”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缉查司总督。顾衍的顶头上司。他来见她,意味着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陆沉舟问。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麻烦。”陆沉舟说,“一个很大的麻烦。”

伊棠的手握紧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说谎没有用。

“我也不想当麻烦。”她说,“但我没办法。”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伊棠觉得他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世事、什么都不在意的笑。

“你倒是诚实。”他说。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亭边,看着远处的夜景。山很高,能看见远处的镇子,星星点点的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试探你吗?”他问。

“知道。”伊棠说,“他们想知道我是不是‘天谴者’。”

“那你觉得你是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说,“我身上确实有东西,会让接触我的人生病。但我不是传说中的那种‘天谴者’。我不会刻意害人,也不想害人。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

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苏渐说的。

“你只是生错了地方。”陆沉舟替她说完了。伊棠愣住了。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她。“这个世界不适合你。”他说,“但你来了,你就得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您是在劝我跟缉查司合作吗?”伊棠问。

陆沉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他说,“我是在告诉你,不管你跟谁合作,最后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伊棠沉默了很久。“我记住了。”她说。

陆沉舟点点头,拿起拐杖。他走到亭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他说。

“在。”

“送她回去。”

“是。”

陆沉舟走了。他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石阶上,在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晰。伊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最后一句话——最后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她知道这是对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走吧。”顾衍说。伊棠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亭子。

顾衍召出剑,她踩上去。这一次御剑飞得很慢,不像来时那样急。夜风轻柔地吹着,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陆大人很少见人。”顾衍忽然说。

“他今天是特意来见我的?”伊棠问。

“嗯。”

“为什么?”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看着下面的灯火,“他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不是说你身上的东西,是说你这种处境的人。被人利用,被人试探,被人推来推去,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

伊棠没说话。

“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顾衍说,“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是说,我不应该相信苏渐?”

顾衍没有回答。他御剑加速,风声盖过了一切。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沉舟和顾衍的话,“最后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会有好下场”。苏渐没有骗她。他说过,他是在利用她。她也答应了。但答应是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她想:也许她不该再等了。等苏渐安排,等鱼来咬钩,等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她应该自己去做一些事,一些她真正想做的事,一些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但她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身上带着瘟疫的普通人。她连靠近别人都不敢,遑论“做事”。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

第二天,伊棠做了一件事。一件苏渐没有让她做、她自己决定做的事。

她去见慕晚棠了。

苏渐说过,慕晚棠已经回了慕家,但慕家在青州城,离镇上不远。伊棠跟沈婆婆请了半天假,说是去镇上买东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旧卫衣脱了,换了一件沈婆婆给她做的青布衣裳。她把头发梳好,用一根木簪别上。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飘的,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现在她的眼神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也许是因为顾衍的话,也许是因为陆沉舟的话,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终于想通了。

她走出客栈,沿着土路往青州城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不知道见到慕晚棠之后要说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如果她不去,她就永远是被动的,永远是在等别人来见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到了青州城。

青州城比镇上大多了。城墙很高,城门很宽,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伊棠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来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今天是第一次进城。她之前不敢来,因为城里人多,人多了就会有接触,有接触就会传染。但苏渐说她的病已经被草药压制住了,不会轻易传染。她信了。不是因为她对苏渐有多少信任,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来城里。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见慕晚棠。

慕家的宅子在青州城北,占了整整一条街。伊棠走到慕府门前,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像在警告来者。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个头很高,身形壮硕,一看就是练家子。伊棠走过去,其中一个家丁拦住她:“你找谁?”

“我找慕晚棠。”伊棠说。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我叫沈蘅。是沈记客栈的伙计。慕小姐前几天在客栈住过,我有事找她。”

家丁犹豫了一下,另一个家丁已经跑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家丁跑出来,说:“小姐在后院,你进去吧。”

伊棠跟着家丁穿过前厅、穿过花园、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后院。后院很大,种满了花。现在是春天,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地毯。慕晚棠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跟之前在客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之前她是锋芒毕露的剑,现在她是花园里的一朵花。

但伊棠知道,这只是表象。一个能在客栈里跟所有人聊得投机、在四个随从簇拥下住店、被苏渐称为“不好对付”的女人,不会因为换了衣服就变得无害。

“你来了。”慕晚棠放下剪刀,看着她,似乎并不意外,“坐。”

伊棠在石凳上坐下来。慕晚棠也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丫鬟端上茶来。

“你为什么来找我?”慕晚棠问。

伊棠看着她:“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派人来试探过我?”

慕晚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她说,很干脆,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是‘天谴者’。”慕晚棠放下茶杯,“我爹说的。”

伊棠的手握紧了茶杯。“你爹?”

“慕远舟。”慕晚棠说,“青州慕家的家主。他听说镇上来了一个奇怪的人,身上带着瘟疫,但自己不会生病。他怀疑你就是传说中的‘天谴者’。”她看着伊棠,“你是吗?”

伊棠沉默了。她在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想过无数遍,想过无数种回答。但她最后决定说实话——不是全部实话,但她不打算否认。

“我不知道。”她说,“我身上确实有东西,会让接触我的人生病。但我不敢说自己就是‘天谴者’,因为我对那个传说了解不多。”

穆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怕我吗?”她问。

“怕。”伊棠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人推来推去。”

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在客栈里不一样,之前在客栈里她的笑是冷的,像冬天的风。这一次她的笑是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你很有趣。”她说。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爹想见你。”慕晚棠忽然说。

伊棠愣了一下:“你爹?慕远舟?”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天谴者’到底是什么样的。”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慕远舟,青州慕家的家主,有“青州王”之称的人。他为什么要见她?是善意还是恶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不是苏渐安排的,不是任何人安排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好。”她说,“什么时候?”

“明天。”慕晚棠站起来,“明天傍晚,我派人去客栈接你。”

伊棠点点头,站起来。她转身要走,慕晚棠忽然叫住她。

“沈蘅。”她说。

伊棠停下来。

“你身上确实有东西。”慕晚棠说,“但我感觉不到它。你现在是安全的。”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慕晚棠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伊棠没有躲,慕晚棠的手很暖,隔着薄薄的衣料,伊棠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我的内力很强。”慕晚棠说,“强到你身上的东西,伤不了我。”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慕晚棠的手搭在她肩上。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比她强。顾衍很强,苏渐很强,慕晚棠也很强。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但也许普通人有普通人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武功,不是来自内力,而是来自一种更内在的东西——也许是韧性,也许是勇气,也许只是“不甘心”。

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婆婆在柜台后面算账,阿芳婶在厨房里忙活,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去后院劈柴。劈完柴去厨房帮忙,端菜、擦桌子、扫地,跟平时一模一样。

夜里,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她要去见慕远舟。青州慕家的家主。一个跺跺脚就能让整个青州抖三抖的人。

她不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因为她已经开始自己下棋了,不能再停在原地等别人来救。

第二天傍晚,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夫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面无表情:“沈姑娘,慕老爷派我来接你。”

伊棠上了车。马车很宽敞,里面铺着软垫,桌上放着茶和点心。伊棠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这座宅子比慕府小很多,但更精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条街。

“到了。”车夫说。

伊棠下了车,跟着车夫走进去。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她在一间书房前停了下来。车夫敲了敲门。“老爷,沈姑娘来了。”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车夫推开门,伊棠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一张巨大的书桌靠在窗边,桌上摊着宣纸,墨迹未干。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之间跟慕晚棠有几分相似。他就是慕远舟。青州慕家的家主,有“青州王”之称的人。

他看着伊棠,没有站起来。“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伊棠坐下来。慕远舟打量着她,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晚棠跟我说了。”他说,“她说你身上有东西,但不会主动害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有人说了什么笑话一样:“这可不好了啊,不害人你还能做什么呢?”

伊棠没说话。

“我本来不信。”慕远舟说,“但我见了你,我信了。”他顿了顿,“你的眼睛很干净,不像会说谎的人。”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她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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