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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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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渐被带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天地间一片混沌。伊棠站在院门口,看着缉查司的人把苏渐从屋里带出来。他们给他戴上了手铐,不是普通的铁铐,是那种刻满铭文的枷锁,据说能封住内力。苏渐没有反抗,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被捕的不是他,而是一个与他无关的陌生人。

经过伊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别担心。”缉查司的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

伊棠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颈往下淌,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个时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像无数根针从天而降。

倒不是担心,只是冷。

她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

苏渐的房间门没有锁,伊棠推门进去。房间里很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朝下扣着,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伊棠在床边坐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跟苏渐认识不过一个多月,真正相处的时间更短,她对他了解多少?他的过去,他的家人,他的真实意图,她一无所知。可她曾经觉得自己了解他,觉得他的沉默是温柔,觉得他的疏离是克制。她把自己的想象强加在他身上,把他当成了她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而不是他真正是的那个人。

她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把想象当成真相,不能再把希望当成现实。她必须学会面对真实的世界,真实的——冷漠的、残酷的、不会因为她的善意而改变分毫的世界。

苏渐被捕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沈鹤亭就来了。

他撑着伞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没有带随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人,但眼里的精明怎么也藏不住。

“王大人想见你。”他说。

伊棠看着他:“苏渐的事,你知道吗?”

沈鹤亭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他会被关多久?”

“不知道。这要看王大人怎么定。”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明白了,苏渐是筹码。宰相用他来逼她合作,她如果听话,苏渐就会没事。她如果不听话,苏渐就会成为弃子。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每个人都有价码,每个人都可以被交易。她也不例外。

“我去见王大人。”她说。

这一次,宰相府给她的待遇不同。上次她是自己找上门的野路子,这一次,她是被沈鹤亭领着,从侧门进去,一路畅通无阻。花厅里已经备好了茶和点心,王安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有拿紫砂壶,而是拿着一封信。

“坐。”他说。伊棠坐下来。

“苏渐的事,你知道了吧?”他把信放在桌上。伊棠点点头。

“他被人告了,告他的人说他私通‘天谴者’,意图谋反。”王安之看着她,“你知道这个‘天谴者’是谁吗?”

“知道。是我。”

王安之点点头。“苏渐没有否认。他说你是他的合伙人,他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知情。缉查司的人问他想过后果没有,他说想过,但他不后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伊棠面前,“这是他的口供,你可以看看。”

伊棠没有看。她不识字——这个世界的字她还没学会几个。“我能救他吗?”她问。

王安之沉默了一会儿。“能。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揭穿一个人。”

伊棠愣了一下。去揭穿一个人,这话好熟悉。慕远舟也说过类似的话——“去京城,去那个传说开始的地方,去揭穿它。”现在王安之也说“去揭穿一个人”。他们到底想让她揭穿什么?是传说,还是人?是人,还是人心?

“揭穿谁?”她问。

“当今太子的老师——李文弼。”王安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是‘天谴者’传说的始作俑者。三百年前那个道士,就是他的祖先。”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李文弼。太子的老师。三百年前那个道士的后人。这些事终于连起来了。“天谴者”的传说,不是百姓编的,是李家编的。他们用这个传说恐吓百姓,用这个传说排除异己,用这个传说维持自己的地位。几百年了,这个谎言代代相传,成了刻在人们骨子里的恐惧。而她——一个穿越过来的、身上带着病毒的普通人——竟然是打破这个谎言的唯一钥匙。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王安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花园里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香气反而更浓了。

“下个月初九,是太子的生辰。”他说,“皇上会在宫中设宴,文武百官都会去。李文弼也会去。”他转过身看着她,“我想让你也在那天出现在宫里。”

伊棠愣住了,她一个平民百姓,怎么进得去皇宫?王安之像看穿了她的疑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翰林”二字。

“这是我的令牌。”他说,“你拿着它,从侧门进去,没有人会拦你。”

“进去之后呢?”

“找李文弼,站在他面前,让他看看你。”

伊棠握紧了那块令牌,铜制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带着王安之掌心的温度。“然后呢?”她问。

“然后什么都不要做。”王安之说,“你只要站在那里,让他看见你。他自己会害怕,因为他知道你是谁。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伊棠把令牌收好,站起来。“苏渐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你进宫那天。”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死了呢。”

王安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不会死,我会让人跟着你。”

“谁?”

“你见过的人。”

伊棠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她要进宫了,要去见太子的老师,要站在那个人面前,让他看看她——一个身上带着瘟疫的、“天谴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想救一个利用过她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她手背上,那些红纹似乎又深了一些,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蛇,缠绕在她的皮肤下面。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苏渐曾经说过,内力可以压制这些纹路,但压不住,它总会在皮肤下面透出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天晚上,伊棠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天上一弯冷月,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声,秋虫的鸣叫声。她想起沈婆婆,想起阿芳婶,想起那些在客栈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沈婆婆应该还在柜台后面算账吧?阿芳婶应该还在厨房里忙活吧?那些熟客应该还在大堂里喝酒聊天吧?

而她坐在这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在一个陌生的小院里,等着进皇宫,等着去揭穿一个几百年的谎言。也许这就是命吧。她穿越过来,不是偶然的。她身上带着那些东西,也不是偶然的。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但被谁安排了?被老天爷?被命运?还是被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盘棋里了,而且不能再当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伊棠开始主动出击。

她去找了沈鹤亭,要了京城的地图,圈出了几个地方:李文弼的府邸、太子东宫、翰林院,还有缉查司。她把那些地方的位置记在心里,每天出门走动,在那些地方附近转悠,看什么人进,什么人出,什么人走正门,什么人走侧门。

她发现李文弼的府邸在城东,离太子东宫很近,只隔了两条街。府邸很大,占了半条街。门口有四个家丁,腰间佩刀,个头很高,一看就是练家子。每天早晨,一顶轿子从府里抬出来,往皇宫方向去。傍晚,轿子又从皇宫方向抬回来。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坐的人。但她知道,那个人就是李文弼。

她观察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在李文弼回府的路上拦住了他的轿子。

轿夫们吓了一跳,停下来。家丁们围上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人?”伊棠说:“我想见李大人一面。”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人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在暮色里闪着光。

“你是谁?”他问。

“沈蘅。”伊棠说,“从青州来。”

李文弼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伊棠的手正握着轿杆,手指白皙纤长,红纹在手背上若隐若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立即放下轿帘。“让她走。”轿夫们推开伊棠,抬着轿子走了。

伊棠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消失在巷口。她不知道李文弼有没有认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不知道他会不会采取措施。但她知道,她今天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她暴露了自己,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她太急了。她太想证明自己,太想主动出击了,太想掌控局面了。但她忘了,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苏渐不在,没有人能保护她。

就算苏渐在,也不见得保得住她。

当天夜里,伊棠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披着外衣走到院门口,问了一声:“谁?”

“缉查司。”外面的人说。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打开门,门口站着四个人,都穿着缉查司的制服,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很瘦长,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像一条蛇。

“你是沈蘅?”他问。

“是。”

“跟我们走一趟。”

“为什么?”

“有人告你私通钦犯。”

伊棠被带到了缉查司。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缉查司了。上次是送苏渐,这次是自己被带进来。缉查司在城西,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个持刀的卫兵。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的审讯室,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送饭口。

她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刑具。那些刑具她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件都带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坐在桌后的是那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他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伊棠坐下来。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蛇信子,在她脸上舔了一下。

“你跟苏渐是什么关系?”

“伙伴。”

“合伙做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绸缎生意。苏渐负责进货,我负责看店。”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绸缎生意?你知道苏渐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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