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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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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江湖中人。”中年男人说,“一个江湖中人,不做江湖生意,跑到京城来做绸缎生意,你觉得这合理吗?”

伊棠没说话。

“你知道李文弼李大人吗?”

“知道。太子太傅。”

“他今天去缉查司报案,说有人在他府门口闹事。”中年男人看着她,“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闹事。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见他做什么?”

“我是从青州来的,久仰李大人的名声,想一睹风采。”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她钉在椅子上,从里到外看透。

“你身上有瘟疫,是吗?”他忽然说。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谁说的?”

“告你的人说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们说,你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瘟疫就跟到哪里。青州有好几个村子因为你遭了灾,死了不少人。”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这是真的吗?”

伊棠闻到了他嘴里的烟草味,很浓,有些刺鼻。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漠,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是真的。”她说,“我没有害死过任何人。”

“是吗?”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那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怎么来的?为什么只有你有?”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中年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直起身,走回桌后,坐下来。

“你可以走了。”他说。伊棠愣了一下:“我可以走了?”

“有人保你。”中年男人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下次别在李大人的府门口转悠了,再让我逮着,就不是谈谈这么简单了。”

伊棠从缉查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冷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气息,刮在脸上像刀子。

“上车。”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伊棠愣了一下,掀开车帘。顾衍坐在里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月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各半。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陆大人让我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他说你会有麻烦,让我看着你。”

“上车吧。”顾衍说,“我送你回去。”

伊棠上了车。马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伊棠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问:“苏渐怎么样了?”

“还在牢里。”顾衍说,“不过你放心,陆大人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为难他。”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进宫了,他真的能放出来吗?”

“王安之说话算数。”

伊棠不知道王安之说话算不算数。她只知道,她必须进宫了。不是为了苏渐,不是为了王安石,不是为了慕远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如果她不去,她就永远是一颗棋子。被人摆过来,摆过去,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她必须自己去,让他们知道,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伊棠下了车。“谢谢你。”她对顾衍说。

顾衍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伊棠觉得他在笑。

“不用谢。”他说,“你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然后他放下车帘,马车驶远了。

伊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院子。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走到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稀稀拉拉的叶子,忽然觉得这棵树很像她。被风吹,被雨打,被鸟啄,被虫子咬,但还在那里,根还扎在土里,还在努力地活着。

伊棠开始为进宫做准备。

她去找沈鹤亭,要了一套得体的衣裳。不是她以前穿的那些粗布衣裳,是绸缎的,淡青色,绣着几枝兰花。她试了试,太大了,沈鹤亭又让人改小了一号。她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更像一个“沈蘅”,那个慕远舟给她编造的身份,那个苏渐让她扮演的角色。

她还跟沈鹤亭学了一些宫里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说话。她的腿肿了,嗓子也哑了,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她不能犯错,她没有犯错的本钱。

九月初八,进宫前一天晚上,伊棠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不知道第几根的时候,她听见窗外有声音。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下,顾衍站在院子里,没有踩剑,就那么站着,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怎么来了?”她问。“睡不着,出来走走。路过这里,顺便看看。”他顿了顿,“你还没睡。”

“睡不着。”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青红相间的果子。

“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他问,伊棠摇摇头。“因为它每年都会被修剪。枯枝去掉,才能长出新枝。”他回过头看着她,“人也一样。不经历风雨,就长不大。不受些委屈,就记不住教训。”

伊棠靠在窗边,看着月光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像是老天爷派来的使者,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说一些她最需要听的话,然后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谢谢你。”她说。“不谢。活着就好。”顾衍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

伊棠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不是那种被人关心的暖,是那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暖。这世上有一个人在看着她,也许不是出于喜欢,也许只是出于责任,但至少有人在看着她。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在她迷路的时候给她指个方向,在她害怕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初九,太子生辰。

伊棠一早起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沈鹤亭派了一个丫鬟来帮她,丫鬟手很巧,几下就把她的头发绾成了一个髻,插上一支玉簪,简洁大方。

衣裳也改好了,淡青色,绣着兰花,料子很软,穿在身上很舒服。她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更像一个大家闺秀,一个从小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家闺秀。但她知道,她不是。她只是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身上带着瘟疫的、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真面目的冒牌货。

“姑娘真好看。”丫鬟笑着说。

伊棠笑了笑,没说话。她拿起王安之给她的令牌放进袖中,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沈鹤亭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人,看起来很稳重。

“走吧。”沈鹤亭说。

伊棠上了车。

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伊棠看着窗外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行人,看着那些摆摊的小贩,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她忽然很羡慕他们。他们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要去皇宫揭穿一个几百年的谎言。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是她最想要的,也是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马车在皇宫侧门停下来。沈鹤亭递上一张帖子,卫兵看了看,放行了。伊棠下了车,跟着一个太监往里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她终于到了设宴的宫殿。殿很大,金碧辉煌。中间是一个戏台,戏台上正在唱戏,唱的是她听不懂的腔调。戏台下面是一张张桌子,桌边坐着穿官服的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伊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坐哪里,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站在门口,等。

等那个人出现。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顶轿子停在殿门口。轿帘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出来。伊棠认出了他——李文弼。他穿着太子的官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走向大殿,经过伊棠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伊棠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是谁?”他问。

“沈蘅。”伊棠说,“从青州来。”

李文弼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背上。伊棠的手握着令牌,手背上的红纹若隐若现。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殿里。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可怕。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沈姑娘。”一个太监走过来,“王大人请您进去。”

伊棠点点头,跟着太监走进去。她被带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茶和点心。王安之坐在旁边的桌上,看见她点了点头。

伊棠坐下来,安静地喝茶。她看着李文弼,看着他跟周围的人谈笑风生。他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仿佛刚才在殿门口的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但伊棠知道,他在害怕。因为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正握着酒杯,杯中的酒漾出细小的涟漪。一个在朝堂上沉浮几十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竟然会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发抖——因为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身上有什么,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伊棠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活了一辈子,高高在上,万人之上,到头来最怕的,不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刺客,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政敌,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因为他知道,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来毁他的。毁他的名声,毁他的家族,毁他几百年基业。杀人容易,诛心难。杀人只用一刀,诛心却需要勇气和代价。

宴席散了。伊棠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沈姑娘。”

她回过头,李文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你从哪里来?”他问。

“青州。”

“青州哪里?”

“沈记客栈。”

李文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探究,也有忌惮。

“你认识苏渐吗?”他问。

“认识。”

“他是我让人抓的。”

伊棠的手握紧了。“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抓他吗?”

“因为他跟我走得近。”

李文弼看着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他说:“你很聪明。但你不够聪明。”然后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不知道他说的“不够聪明”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必须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必须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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