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远舟放下茶杯,看了伊棠一眼。伊棠深吸一口气,从慕远舟身后走出来,看着赵廷玉的眼睛。
“赵大人,”她说,“我身上有瘟疫。”
赵廷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瘟疫?哈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有瘟疫?”
伊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手背上,那些红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色的蛇,缠绕在她的皮肤下面。赵廷玉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是慕远舟的人,见过世面,但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这是什么?”
“瘟疫。”伊棠说,“我身上带着的瘟疫,接触过的人都会染上,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丧命。”
赵廷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慕远舟,目光里是求救的信号,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慕……慕老爷,这……这是真的吗?”
慕远舟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赵廷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真的。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天谴者’。”
赵廷玉腿一软坐在地上。
从知府衙门出来的时候,伊棠的腿还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她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撒过谎,而且撒得那么大,用沈婆婆的话说就是“把天都吹了个窟窿”。赵廷玉信了,看她那副样子,应该不止信了,而且吓得不轻。他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会派人来查——这是伊棠想要的,也是慕远舟想要的。
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主动出击”。她只是按照慕远舟的安排,演了一场戏,骗了一个人。她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执棋的人。从苏渐换成了慕远舟,从慕远舟换成了王安之,从王安之换回了慕远舟。转了一圈,她还是没走出这盘棋。
第二天,伊棠在慕府见到了赵廷玉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不完全明白,只读出了几个词——“天谴者”“瘟疫”“青州”“请旨缉拿”。赵廷玉把她的“事迹”写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过她害人一样。伊棠越看越觉得讽刺,她没害过人,一个都没有。那些见过她之后生病的人,后来也都好了。但在赵廷玉的奏折里,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走到哪里,瘟疫就到哪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她不想当一个妖怪,但她必须当。
奏折送出去的第三天,京城来了人。
来的是缉查司的,不是顾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姓陈,是个中年人,瘦高个,鹰钩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带着四个随从,骑着马,到了慕府门口,直接闯了进去。慕远舟在正厅接见了他。
“慕老爷,下官奉旨前来,调查青州‘天谴者’一事。”陈大人拱了拱手,公事公办。“沈蘅姑娘可在府上?”
“在。”
“可否请她出来一见?”
慕远舟看了伊棠一眼。伊棠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陈大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伊棠今天没有戴手套,手背上的红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就是沈蘅?”
“是。”
“你身上的瘟疫,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你害了多少人?”
“没有害过人。”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告你,说你是‘天谴者’,身上带着瘟疫,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陈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但她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只是沉默。
陈大人看着她,转过身朝慕远舟拱了拱手,“慕老爷,沈姑娘的事,下官已经了解了。在下会如实上报朝廷,请皇上定夺。”然后他带着随从走了,头也没回。
伊棠没有经历所谓的“被带走”,没有被押送到京城,没有人来给她上枷锁,没有人把她关进囚车。她只是待在慕府,吃得好,睡得好,每天在花园里走走,看看梅花开了没有。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朝廷的旨意迟早会来,要么是捉拿,要么是放行,要么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都只能接着。
十一月初,京城来了一道旨意。
传旨的太监站在慕府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伊棠跪在慕远舟身后,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文言文。只听见了几个词——“天谴者”“妖言惑众”“押解进京”。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只有嘴在动,吐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旨意宣完了,慕远舟接旨,站起来,看向伊棠。
“沈姑娘,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进京。”
伊棠点点头,转身回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还没数完,就听见敲门声。“进来。”门推开了,慕晚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点汤吧,你晚饭没怎么吃。”
伊棠坐起来,接过碗。汤是热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喝了一口,很鲜。她想起沈婆婆煮的粥,也是红枣的,甜的。她低着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你怎么了?”慕晚棠问。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沙子迷了眼。”伊棠吸了吸鼻子。
慕晚棠看着她,没有戳穿她,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伊棠把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慕晚棠。
“慕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工笔画。“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因为你的眼睛。”慕晚棠转过头看着她,“好人的眼睛,跟坏人的眼睛不一样。”
伊棠想说自己不是好人,她没有那种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慕晚棠不会信,她已经认定了她是好人。而这种认定,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
十一月十三,伊棠跟着慕远舟进了京。上一次进京是跟着苏渐,这一次是跟着慕远舟。上一次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是光明正大。上一次她是一个人,这一次她还是一个人。还是一颗棋子,只不过换了一个棋盘。从青州的棋盘,换到了京城的棋盘。从慕远舟的棋盘,换到了王安之的棋盘。
马车进了城门,伊棠掀开车帘往外看。京城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碗沸腾的粥。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那些摆摊的小贩,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们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子,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马车在慕远舟的宅子前停下来。伊棠下了车,跟着慕远舟走进去,宅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已经打了苞,随时会开。
“你先住这里。”慕远舟说,“有什么事,让下人来找我。”
伊棠点点头。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那个木匣子。她拿出木匣子打开。那些信还在,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她知道这些字很重要,但她不认识它们。她说不出它们是什么,但它不能把它们忘掉。
她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在床板底下。
十一月的京城冷得像冰窖。伊棠裹着棉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梅花。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小口,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花瓣。
她忽然想,也许她就像这梅花,在冬天里开,在最冷的时候开。没有人欣赏,没有人赞美,甚至没有人看见。但她还是开了。因为这就是她的命。不是在春天开,不是在夏天开,不是在秋天开,而是在冬天开。在最冷的时候开。没有人欣赏,没有人赞美,没有人在意,她也要开。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