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人得到了一个愿意陪她的人,无非是从一个人被扔臭鱼,变成两个人一起被扔臭虾。
这有什么好的呢?这算什么好结局呢?
四月十八,慕晚棠又来了。她带了一大堆东西——衣服、首饰、胭脂水粉,堆了满满一桌子。伊棠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打扮啊。”慕晚棠拿起一件淡粉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划,“你天天穿这些灰不溜秋的,难看死了。”伊棠看着自己身上的青布衣裳,觉得挺好,干净、素雅、不引人注目。这正是她需要的。
“我不需要这些。”她说。“你需要。”慕晚棠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梳子给她梳头。“你才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不打扮多可惜。”伊棠从铜镜里看着她认真的脸。“慕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慕晚棠的手顿了一下。“我说过,因为你值得。”
伊棠不再问了。她安静地坐着,任凭慕晚棠摆弄她的头发。慕晚棠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把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插上一支玉簪。又给她描了眉,抹了胭脂,戴上耳环。
“好了,你看看。”慕晚棠把铜镜举到她面前。
伊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像一个大家闺秀。那个人是她吗?她不知道。
“好看吗?”慕晚棠问。
“好看。”
慕晚棠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女孩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伊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若隐若现。她用袖子盖住手,“慕姑娘,你说,会有人喜欢我吗?”
慕晚棠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慕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会。”她说,“已经有人喜欢你了。”
“谁?”
慕晚棠笑了:“多了,你自己猜。”
四月二十,顾衍又来了。他今天没有穿便服,穿着一身缉查司的制服,宝蓝色的,腰间佩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
“今天怎么穿这身?”伊棠问。“刚从衙门回来。”顾衍在石凳上坐下,“路过,来看看你。”
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问我的事,”顾衍忽然开口,“我回去想了想。”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多大。”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你……你什么意思?”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二十八,你二十二。我比你大六岁。”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慕怀瑾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爹让我来送点东西。”他递给伊棠一个锦盒。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信封上写着“沈蘅亲启”。她不知道是谁写给她的。
“谁送的?”她问。
“宫里来的。”慕怀瑾看了一眼顾衍,“李文弼被弹劾了。”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被谁?”
“王安之。”
伊棠握着信的手在发抖。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信上说什么?”她问。慕怀瑾摇摇头。“不知道。你自己看。”
伊棠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不认识字,不认识这些能救她的字。顾衍走过来,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伊棠问。
顾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李文弼被停职了。”他说,“皇上让他回家思过。”
伊棠愣住了。停了,就这么停了?没有什么审判,没有流放,没有杀头,只是停职——回家思过。
“这算什么?”她问。
“这只是开始。”顾衍说,“王大人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她知道她只能信。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四月二十五,苏渐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比之前老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听说李文弼被停职了。”他说。“嗯。”
“你高兴吗?”
伊棠想了想。“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只是一个“停职”。这算什么?是胜利吗?是失败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等。
“苏渐,”她叫他。苏渐看着她,“嗯?”
“你说,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快了。也许还要很久。”他顿了顿,“但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利用过她、背叛过她、但最后选择陪着她的人。她不恨他,也不怨他。只是有些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四月二十八,枣树上的花谢了,结出小小的青枣。伊棠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果子。
“在想什么?”顾衍站在她身后。
“在想,这些果子什么时候能熟。”
“秋天。”顾衍说,“秋天就熟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秋天,还有好久。”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久,”他说,“一转眼就到了。”
伊棠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想,也许他说得对。秋天,一转眼就到了。
五月,青州的天气热了起来。
伊棠换上了单衣,在院子里劈柴。小满在旁边帮忙递柴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你歇会儿吧。”小满说,“我来。”伊棠摇摇头,“不用,马上就好。”
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带了什么?”伊棠问。
“酸梅汤。”顾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天热,喝点解暑。”
伊棠放下斧头,走过来。顾衍打开食盒,端出两碗酸梅汤。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伊棠端起来喝了一口,又酸又甜,凉丝丝的,一路凉到心里。
“好喝吗?”顾衍问。“好喝。”伊棠又喝了一口,“哪家铺子买的?”“自己煮的。”顾衍说,“我小时候跟娘学的。”
伊棠愣了一下。“你还会煮酸梅汤?”“会的东西多着呢。”顾衍笑了,“以后慢慢告诉你。”
伊棠低下头,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
五月初五,端午节。沈婆婆包了粽子,糯米红枣的,甜而不腻。伊棠吃了两个,还想吃第三个,被小满按住了。
“姑娘,糯米不好消化,吃多了胃疼。”
伊棠只好作罢,眼巴巴地看着剩下的粽子,满脸写着想吃又不敢。小满被她逗笑了。“明天再吃,我给您留着。”
顾衍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粽子。“自己包的,尝尝。”伊棠接过粽子,打开一个咬了一口。不是甜的,是咸的,里面包着肉和蛋黄。“好吃吗?”顾衍问。“好吃。”伊棠又咬了一口,“从来没吃过这种。”
“南方人喜欢吃甜的,北方人喜欢吃咸的。”顾衍说,“你是南方人?”
伊棠愣了一下。她是南方人吗?在这个世界里,她不是。但在另一个世界里,她也是。她不知道该算什么。
“也许吧。”她说。
五月初八,慕晚棠来了。她带了一个消息——准确地说,是一个她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消息。
“皇上要选秀了。”她说。
伊棠不明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李文弼想把他的孙女送进宫。”慕晚棠压低了声音,“如果他的孙女成了妃子,他的地位就稳了。”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被停职,如果他的孙女成了妃子,他东山再起还不容易?
“那怎么办?”她问。
“我爹说,不用急。”慕晚棠说,“皇上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王大人也在想办法。”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慕晚棠握住她的手,“你只要好好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客栈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陆沉舟。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站在客栈门口,仙风道骨。
“您怎么来了?”伊棠惊讶地问。“路过。”陆沉舟走进来,在角落坐下,“顺便看看你。”
伊棠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伊棠。“气色不错。看来沈婆婆把你养得很好。”
伊棠笑了。“您看起来不太好。瘦了。”陆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不中用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顾衍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陆沉舟斟酌着措辞,“他对你好不好?”
伊棠想了想。“好。”
“那就好。”陆沉舟点点头,站起来,“我走了。”
伊棠愣住了:“这么快?”
“还有事。”陆沉舟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小子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回到后院。顾衍还站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伊棠笑了。
“怎么了?谁来了?”
“陆大人。”伊棠说,“他走了。”
顾衍点点头。两个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
“你上次问我的事,”顾衍开口,“我还没说完。”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
“愿意。”伊棠打断他。
顾衍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伊棠看着他,“我愿意。”
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惊喜,也有感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顾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抬头望向伊棠的眼睛,却发现她早已经看向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他们隔的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