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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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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青州,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枣树的枝头冒出嫩绿的芽,小小的,像婴儿的手指,在风里轻轻颤抖。伊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她觉得这棵树很像自己——被风吹,被雨打,被人摘光了果子,但它还是活着,还是发芽,还是努力地往春天里长。

沈婆婆笑她:“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伊棠说:“好看。”沈婆婆不懂,但也没再问。

客栈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开春了,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来歇脚的客商络绎不绝。伊棠每天从早忙到晚,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阿芳婶说她越来越能干了,沈婆婆说她越来越像客栈的人了。伊棠不知道“像客栈的人”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应该是夸奖。

小满的话让她有点意外——慕远舟把她留在了客栈,没有带回京城。

“姑娘,”小满端着洗衣盆从后院进来,额上沁着细汗,“慕老爷说让我照顾好您,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伊棠看着小满被水浸得发红的双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不用这样,我自己能行。”“那怎么行?”小满急了,“老爷会打断我的腿的。”

伊棠想起慕远舟说这话时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便没再推辞。小满留下来陪她,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伊棠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说她不用这样,小满摇摇头说这是她应该做的。伊棠不知道什么是“应该做的”,但她知道小满是真心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谁,仅仅因为她就是她。

小满在客栈住了下来,沈婆婆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就在伊棠隔壁。小满很高兴,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伊棠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看见开了几朵小白花,很香,像沈婆婆衣柜里樟脑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清甜。“这是什么花?”“茉莉。”小满笑着说,“我老家院子里的。我托人带了一株过来,种在盆里,没想到真的活了。姑娘你闻闻,香不香?”伊棠低头闻了闻,很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种过茉莉,夏天的晚上,满院子都是这种香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想不起外婆的脸,只记得那股香味。

小满看着伊棠发呆,以为她不喜欢,有些忐忑。“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伊棠回过神来,对她说,“想起一些事。”小满识趣地没有追问,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三月中的一天,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便服,青灰色的长袍,发带束着头发,腰间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姑娘,好久不见。”

伊棠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缉查司分别,他们有将近一个月没见了。她以为他已经回京城了。“你怎么来了?”“路过。”顾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给你带了点东西。”伊棠接过来打开,是一包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跟上次慕晚棠带的一模一样。

“这……”

“路过点心铺子,顺手买的。”顾衍移开视线。伊棠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从缉查司到客栈,要穿过大半个镇子,根本不顺路。他不是路过,他是专程来的。

“谢谢你。”伊棠说,“进来坐吧。”顾衍跟着她走进客栈,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点了一壶茶。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大堂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聊着天。阿芳婶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沈婆婆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切如常,但伊棠觉得今天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最近还好吗?”顾衍问。“还好。”伊棠说,“你呢?”“老样子。”顾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小满从后院进来,看见顾衍,眼睛一亮。“顾公子来了?我去给您沏壶新茶。”她端起桌上的旧茶壶跑了。

伊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厨房里传来小满叽叽喳喳的声音,跟阿芳婶说着什么。阿芳婶笑骂了她一句,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伊棠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伤好了吗?”她问。

“好了。”顾衍活动了一下肩膀,“皮外伤,不碍事。”

小满端着新茶出来,给他们倒上。她看看伊棠,又看看顾衍,忽然笑了。“姑娘,顾公子,你们聊,我去后院帮忙。”她又跑了,脚步声欢快得像一只小兔子。伊棠觉得小满今天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小满是个好姑娘。”顾衍说。“嗯。”“你也是。”

伊棠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伊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天,顾衍在客栈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壶茶,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过几天我再来。”他说。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很暖。她转身走回客栈,沈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顾公子走了?”“嗯。”“还会来吗?”“他说过几天再来。”沈婆婆低下头继续算账,“哦。”

伊棠觉得沈婆婆今天也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

三月二十,慕晚棠来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骑装,长发束在脑后,英姿飒爽。手里拿着一把剑,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架。

“沈姑娘,好久不见!”她大步走进客栈,把剑往桌上一搁,“想不想出去走走?”

伊棠愣了一下:“去哪?”

“城外。桃花开了,我带你去看看。”

伊棠很久没有出过门了。自从回到客栈,她每天就在院子里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偶尔去后院看看那棵枣树。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她都快忘了。

“好。”她说。

慕晚棠骑马,伊棠不会骑马,沈鹤亭给她雇了一辆马车。两人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但山脚下已经能看到一片片的粉色——那是桃花。

“好看吗?”慕晚棠骑在马上,回过头来冲她笑。阳光照着慕晚棠的脸,把她的笑脸照得很亮很暖。

“好看。”伊棠说,“真好看。”

马车在一片桃林边停下来。伊棠下了车,看着满树的桃花,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蝴蝶在枝头栖息。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你以前没见过桃花吗?”慕晚棠问。“见过。”伊棠把花瓣放进口袋里,“但不是这种。”

“哪种?”

“南方的。”伊棠想了想,“南方的桃花,开得早,谢得也早。花瓣比北方的小,颜色比北方的淡。风一吹就落了,留不住。”

慕晚棠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你好像总是在说留不住的东西。”

伊棠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桃花吗?她说的确实是桃花,但又不仅仅是桃花。“也许吧。”她说,“也许我这个人,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你不是留不住,你是不敢留。”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又深了一些。她把手缩回袖子里,不想让慕晚棠看见。

“慕姑娘,”她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慕晚棠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伊棠不知道她哪里值得。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人,一个身上带着瘟疫的人,一个人人喊打的人。但慕晚棠说她值得,慕远舟说她值得,陆沉舟说她值得,沈婆婆说她值得。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值得。她只是不敢相信。

两人在桃林里走了一会儿,慕晚棠忽然说:“顾衍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伊棠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慕晚棠斟酌着措辞,“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伊棠想了想:“人挺好。”

“就这?”“就这。”

慕晚棠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这个人,真是……”她没说下去。

“真是怎么?”

“真是木头。”

伊棠愣了一下,懂了慕晚棠什么意思,但还是没再说话,笑着让这事划了过去。

傍晚,伊棠回到客栈。小满迎上来帮她掸掉身上的花瓣。“姑娘,今天玩得开心吗?”“开心。”伊棠脱下外衣递给小满。

“顾公子来了。”小满说,眼睛弯弯的。伊棠愣了一下,顾衍来了,今天?

“在哪儿?”“在后院。等了好一会儿了。”

伊棠走到后院。顾衍站在枣树下,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发带束着头发,腰间佩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见伊棠笑了。

“回来了?”他问。“嗯。”“玩得开心吗?”

“开心。”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木簪。簪子很朴素,没有任何雕刻,只是打磨得光滑圆润。木头的颜色很深,接近黑色,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

“路过一个摊子,顺手买的。”顾衍的视线落在别处,“不值钱,别嫌弃。”

伊棠握着那支木簪,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谢谢你。”她说。

“不谢。”顾衍看着她。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上。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说:“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轻轻摇摆,沙沙作响,好像在问——他会再来的,对吧?

那天晚上,伊棠把小满叫到房里。小满帮她拆了发髻,用梳子慢慢梳理她的长发。伊棠把那支木簪拿出来递给小满。

“帮我收好。”

小满接过簪子,看了看,忽然笑了。“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木头吗?”“不知道。”“桃木。”小满说,“桃木是辟邪的。顾公子送您桃木簪,是想保您平安。”

伊棠沉默了。她想起顾衍的话——“路过一个摊子,顺手买的。不值钱,别嫌弃。”他真的只是顺手买的吗?还是特意挑的?她不知道,倒也不在意。

三月二十五,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佩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站在客栈门口,冷得像一根冰棍。

“我爹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他递给伊棠一个锦盒。伊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盒茶叶。

“明前龙井。”慕怀瑾说,“我爹说让你尝尝。”伊棠不认识什么明前龙井,但她知道慕远舟的心意。“替我谢谢慕老爷。”慕怀瑾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伊棠叫住他。慕怀瑾停下来。

“要不要进来坐坐?”伊棠问。慕怀瑾沉默了一会儿,“好。”他跟着伊棠走进客栈,在大堂的角落坐下来。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就是慕远舟送的那种。

慕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好不好喝。伊棠也不问。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

小满从后院进来,看见慕怀瑾愣了一下。“慕公子来了。”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慕怀瑾说。小满笑了笑,去厨房帮忙了。

慕怀瑾喝了三杯茶,站起来。“我走了。”“嗯。”伊棠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衍是个好人。”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顾衍。慕晚棠说顾衍,慕怀瑾也说顾衍。他们想告诉她什么?她真的不懂。

四月,枣树开花了。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很浓,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伊棠每天早起,先去看那棵树,深深地吸一口气,满肺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这天早上,她走到后院,看见顾衍站在枣树下。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树枝。

“你在干什么?”她问。

“剪枝。”顾衍头也不回,“枣树要剪枝才能长得好。不剪,就光长叶子不结果。”

伊棠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原来是真的。

“你怎么会剪枝?”“小时候在家里学过。”顾衍剪下一根枯枝,递给伊棠,“家里种过几棵枣树,每年都是我剪。”伊棠接过枯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好像什么都会。”她说。“没有。”顾衍笑了,“只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就会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你多大了?”她忽然问。顾衍愣了一下。“二十八。”

“比我大。”伊棠说。顾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多大?”

“二十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风吹过来,枣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伊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枯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回去了。”顾衍说,“嗯。”

他走了。伊棠站在枣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根枯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四月十五,满月。客栈里来了一个说书人,姓周,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他站在大堂中间,敲了一下惊堂木,“啪”的一声,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各位客官,今儿个我给大伙儿说一段新书。”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说书人讲故事。他讲的是一个姑娘的故事——她从很远的地方来,身上带着瘟疫。她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会有人生病。人们怕她,躲她,骂她,但她从来没有害过人。她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后来呢?”有客人问。

说书人捋了捋山羊胡:“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愿意陪她的人。”

伊棠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她低下头,捡起抹布,转身走进后院。院子里,枣花还在开,香味还在飘。她站在枣树下,看着满树的叶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

伊棠抬起头。顾衍站在后门口,手里提着那把他常用来剪枝的剪刀。“没什么。”她擦掉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沙子迷了眼。”顾衍没有戳穿她,只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枣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枣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甜丝丝的。伊棠的心却在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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