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晨,伊棠去给慕远舟拜年。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淡粉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着一朵红梅。小满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伊棠自己做的几样点心——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她跟阿芳婶学过一阵子,手艺算不上好,但也不差,至少不会把人吃出毛病来。慕远舟在正厅里坐着,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精神很不错。看见伊棠进来,他笑了:“沈姑娘来了,快坐。”伊棠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小满把锦盒递上去,慕远舟打开看了看,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嗯,不错。沈姑娘的手艺见长。”
伊棠笑了笑:“是阿芳婶教得好。”
慕远舟点点头,放下点心。他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京城的事,你不用担心。”伊棠愣了一下:“什么事?”“李文弼的事。”慕远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在朝中弹劾我,说我私藏‘天谴者’,意图不轨。皇上没有理会。”伊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面色不动。“为什么?”“因为你。”慕远舟放下茶杯,看着她,“也不是因为你。皇上根本不相信有天谴者存在。”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让皇上相信她是“天谴者”,也不想让皇上相信她不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李文弼呢?”她问,“他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慕远舟摇摇头,“他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皇上没有理会他的弹劾,他会想别的办法。你要小心。”
伊棠点点头,告辞回房。小满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伊棠说。小满犹豫了一下:“姑娘,那个李文弼,是不是就是害苏公子的那个人?”伊棠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小满。“你怎么知道苏渐?”“我听沈管事说的。”小满低下头,“他说苏公子是因为姑娘才被抓的。”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骗小满,但也不能把真相告诉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怕她泄密,而是怕她担惊受怕。
“是。”她最后说,“他是被我连累的。”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那姑娘会不会也被抓?”
“不会。”伊棠摸摸她的头,“我不会让任何人抓我。”
这不是真话,但她必须这么说。因为她不想让小满害怕,小满只是一个丫鬟,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正月初三,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结着暗红色的痂,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伊棠愣了一下:“你的脸怎么了?”顾衍摸了摸那道伤疤,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伊棠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不是蹭的,是刀伤。顾衍是缉查司的人,天天跟江湖人打交道,受伤是常有的事。但这不是她该问的。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问。
“陆大人让我告诉你,有人在查你的底细。”顾衍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不是李文弼的人,是另一拨人。”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谁的人?”
“还不知道。”顾衍摇摇头,“陆大人正在查。他让你小心,这段时间不要出门。最好连这个院子都别出。”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被关在这里,但她知道顾衍说得对——外面有人在找她,如果被那些人找到,她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好。”她说,顾衍站起来,看着她。“你放心,陆大人会保护你。”他顿了顿,“我也会。”
伊棠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跟她没有关系,明明不必帮她,明明可以装作不认识她,但他还是来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她不知道他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图,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了苏渐,也许只是因为他是缉查司的人,保护百姓是他的职责。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感激他。
正月初五,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佩剑,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李文弼派人在青州查你。”
伊棠的手指蜷了起来。“查什么?”
“查你的来历。你之前说你是从外地来投亲的,父母双亡。李文弼派人去查了,查不到任何记录。”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查不到,当然查不到,因为那个身份是假的,是她编的,是苏渐帮她编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身份,没有来历,没有过去。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怎么办?”她问。
“我爹说,让你暂时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慕怀瑾看着她,“你就说你不记得了。”伊棠不明白,慕怀瑾解释道:“你身上有瘟疫,高烧会损伤脑子,不记得以前的事很正常。”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知道了。”慕怀瑾点点头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梅花吹落了几朵,轻飘飘的,像粉色的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没有去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说她是穿越的?说她身上带着二十一世纪的病毒?没有人会信。也许她只能接受这个身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有灯会,满街都是花灯,各种各样的,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走马灯,上面画着戏文里的人物,转个不停。小满想去,央求伊棠:“姑娘,我们去看看吧。一年一次,可热闹了。”伊棠摇摇头:“我不能去。”小满失望地低下头。伊棠看着她,心里有些不忍。“你去吧,帮我带一盏灯回来。”小满高兴地跳起来:“好!我给姑娘带一盏最漂亮的!”她跑出去了。
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树梢上。她想起去年的元宵节,她还在客栈里。沈婆婆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甜的。阿芳婶包了很多,够全客栈的人吃。那些熟客们喝着酒,聊着天,说着各自家乡的元宵习俗,热闹得像一家人。她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但那是错觉。
她从来不是其中一员。她只是一个过客,路过他们的生活,短暂停留,然后离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尽之后,水面依然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是纸糊的,白色,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
“姑娘,好看吗?”小满举着灯,满脸期待。
“好看。”伊棠接过灯,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只活兔子在蹦跳。伊棠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妈也给她买过一盏兔子灯。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之一。现在她想不起来了,她妈妈长什么样,什么声音,什么味道,全都想不起来了。穿越带走了她的过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碎片太碎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正月二十,慕远舟带来一个消息。
“李文弼要对你动手了。”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据可靠消息,他已经派出了杀手。”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她该怎么办。逃?她逃不掉的,这个天下都是大梁的天下,她无处可逃。躲?她也躲不掉的,她身上带着瘟疫,走到哪里都会有痕迹。等?等死?她不想死,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慕老爷,您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慕远舟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不忍。“有一个办法,但你可能会受委屈。”伊棠苦笑了一下,自嘲般弯起嘴角:“我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不差这一回。”“回青州。”慕远舟说,“回沈记客栈。那里是李文弼够不到的地方。”
伊棠愣了一下。回青州,回沈记客栈。她想都没想过。“李文弼的势力主要在京城,青州是我的地盘,他不敢轻举妄动。”慕远舟顿了顿,“而且沈婆婆那里有草药,可以帮你压制身上的东西。你在那里比在京城安全。”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回去,她想沈婆婆,想阿芳婶,想那些熟客,想那棵枣树,想那个她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房间。但她又怕回去,怕沈婆婆看见她这个样子会担心,怕阿芳婶知道她是“天谴者”会害怕,怕那些熟客知道她的身份会疏远她。她不怕被疏远,她怕的是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她——恐惧、厌恶、避之唯恐不及。
她见过太多次了,不想再见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回去。”
正月二十二,伊棠离开京城。
慕远舟派了十个护卫,顾衍主动请缨护送她。他说陆沉舟让他去的,伊棠知道这不是真话——陆沉舟确实可能让他去,但顾衍自己也想送她。她没有拒绝,因为没有必要。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还没有开春,光秃秃的。远处的山是灰蒙蒙的,天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是灰蒙蒙的。伊棠掀开车帘往外看,顾衍骑马走在旁边,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腰间佩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冷吗?”他问。“不冷。”伊棠缩了缩脖子。顾衍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大氅递给她,“披上吧。”
伊棠接过大氅披在身上,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像沈婆婆衣柜里的味道。她忽然很想念沈婆婆,想念阿芳婶,想念客栈里的那些人。她想回到那里,回到那个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日子。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是回不去那个心境。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青州地界。顾衍在进城之前先走了一步,说是要回缉查司复命。伊棠和沈鹤亭慢慢走,到沈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客栈还是老样子,木楼,黑瓦,门口的招牌褪了色,“沈记客栈”四个字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门开着,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婆婆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阿芳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还有客人在喝酒聊天,声音嘈杂,热热闹闹的。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沈婆婆,我回来了。”
沈婆婆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算盘停了。她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微红。“回来了就好。”她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伊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婆婆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别哭了,回来就好。阿芳,多烧两个菜!”厨房里传来阿芳婶的应声,伊棠破涕为笑。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沈婆婆把伊棠安排在她原来住的那间房。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窗户,窗外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伊棠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一个木匣子。她打开匣子,那些信还在,一张一张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出一张,看着上面那些她不认识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信放回匣子,盖上,藏在床板底下。
阿芳婶炒了几个菜,端到伊棠房里。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伊棠很久没吃过阿芳婶做的菜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阿芳婶问。
“好吃。”伊棠吸了吸鼻子,“太好吃了。”
阿芳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像一尊菩萨。“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
伊棠点点头,埋头吃饭。她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阿芳婶看着空盘子,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伊棠笑了,那是她离开京城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夜里,苏渐来了。
伊棠正在院子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正月末,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你回来了。”苏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伊棠没有回头。“嗯。”苏渐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还好吗?”苏渐问。
“还好。”
“我听说有人要杀你。”
“嗯。”
“是谁?”
“李文弼。”
苏渐皱起眉头。“他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苏渐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她现在已经能认一些字了,“翰林”“李文弼”“太子”,这些她都认识,但整封信的意思她还看不太懂。她不会说那是什么信,索性也不解释,只是把它递给苏渐。苏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这是……”
“李文弼当年在翰林院时,与人密谋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证据。”
苏渐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拿到的?”“偷的。”伊棠说,“跟顾衍一起。”苏渐沉默了很久,把信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办?”“等。”伊棠把信收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对不起。”他说,“如果我当初没有……”“没有如果。”伊棠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不用再道歉,我也不会再怪你。我们……就当不认识吧。”苏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我还会在。”
伊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不恨,不爱,不怨,不悔,只是各自安好。
二月初二,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