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开始回暖,田里的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枣树还没有发芽,但枝头已经有了小小的疙瘩,那是花苞。伊棠每天早起,帮着阿芳婶干活。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她做得很熟练了,不用人教,也不用提醒。沈婆婆说她是天生干客栈的料,伊棠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讽刺,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来听。
这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他一进门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了一壶茶放在他面前。“客官,喝茶。”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婆婆,别来无恙。”沈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微变。“是你?”那人点点头。“是我。”
伊棠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因为他叫沈婆婆“沈婆婆”而不是“老板”。他跟沈婆婆认识。
“上楼说吧。”沈婆婆说。那人站起来跟着沈婆婆上楼。伊棠站在后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沈婆婆下来了。她走到伊棠面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想见你。”伊棠愣了一下:“见我?”“嗯。”沈婆婆说,“他叫陆沉舟。”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陆沉舟,缉查司总督。她见过他,在山顶的亭子里。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来找她做什么?
伊棠跟着沈婆婆上楼。陆沉舟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喝,看见伊棠进来,放下茶杯。“坐。”伊棠坐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不知道。”
“我来救你。”
伊棠愣了一下。“救我?”
“李文弼派了杀手来青州。”陆沉舟说,“一共六个人,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他们会在三天之内动手。”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缉查司的消息。”陆沉舟看着她,“我当了这么多年总督,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陆沉舟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跟我回京城,我保护你。”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留在这里,让慕远舟保护你。”伊棠想了想。“我选第二个。”
陆沉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保护了。”伊棠说,“我想自己保护自己。”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好。有志气。那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本事。”
伊棠愣住了:“你教我?”
“怎么,嫌我老?”
“不是……”
“那就别废话了。”陆沉舟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晨一个时辰。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功夫,不需要内力,但能保命。”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陆沉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他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
她想,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不是那种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好人,是那种会在你跌倒的时候扶你一把、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个方向的人。他们不是圣人,不是神仙,只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事。
从那天起,伊棠每天早晨跟着陆沉舟练功。陆沉舟教她的是最实用的防身术——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被人抓住的时候挣脱。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要她练几十遍,几百遍,直到练成本能反应。“遇到危险的时候,脑子是来不及想的。”他说,“只有变成肌肉记忆,才能救你的命。”
伊棠学得很吃力,她没有武功底子,身体也不够灵活,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每天的练习都让她浑身酸痛,躺下就不想起来。
她总是没躺多久就爬起来。她太焦虑了,需要汗水来麻痹自己,最好直接让脑子宕机。
二月初五,陆沉舟说的最后期限。伊棠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时刻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鸟叫声、远处小贩的吆喝声、客栈里客人的谈话声,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她想象中的杀手翻墙而入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慕怀瑾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伊棠面前,看着她。
“杀手已经解决了。”他说。
伊棠愣了一下:“解决了?”
“嗯。顾衍带人先把他们截住了。六个人,死了三个,跑了三个。”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慕怀瑾,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更多的信息,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冷漠。
“顾衍受伤了。”慕怀瑾说。
伊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皮外伤。”慕怀瑾顿了顿,“他在缉查司,你要去看他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去。”
慕怀瑾带她去了缉查司。青州的缉查司在城西,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棵槐树,光秃秃的。顾衍在厢房里,躺在床上,肩膀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看见伊棠,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我没事,皮外伤。”
伊棠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谢谢你。”
“不谢。活着就好。”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你哭什么?”“没哭。”伊棠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顾衍没有戳穿她,只是静静地躺着。
慕怀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一个男人受了伤,一个女人来看他,两个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想,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吧。不是血缘,不是利益,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东西——在意,担心,牵挂。
但这些很简单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过。
二月初十,苏渐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听说你遇到杀手了?”他问。
“嗯。”
“没事吧?”
“没事。”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担心。“对不起。”他说。伊棠摇摇头,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像冬天枝头上将落未落的叶子。“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客栈门口,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现在她不一样了,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在危险面前保持冷静。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了。
“你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
苏渐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伤感。“你长大了。”他转身走了。
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路不同了。她和他就是这样的吧。路不同了,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怪谁,也不怨谁,只是缘分尽了。
二月十五,陆沉舟要回京城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伊棠,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帜。
“我走了。”他说。
伊棠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陆沉舟笑了笑,“你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活着最重要。”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想起他教她练功的时候说过的话——“遇到危险的时候,脑子是来不及想的,只有变成肌肉记忆,才能救你的命。”她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这句话,还记住了他教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想,这就是她和他之间的羁绊吧,不是血缘,不是利益,只是这些——教导、叮嘱、牵挂。这些东西很轻,轻得像风,但它们会一直存在。
二月十八,客栈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慕晚棠。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沈姑娘,好久不见。”
伊棠愣了一下:“慕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爹让我来看你。”慕晚棠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还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青州的特产,你尝尝。”
伊棠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饼、枣泥酥。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很甜,很香。
“好吃吗?”慕晚棠问。
“好吃。”
慕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
伊棠摇摇头:“怎么会呢,你大老远带来的,我怎么会不喜欢。”慕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你瘦了。”她说。
“没有。”
“有。”慕晚棠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很暖,很软,像一团棉花,“你受苦了。”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慕晚棠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窗外,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不要怕,不要怕,春天就要来了。
伊棠在客栈里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每天早起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晚上跟陆沉舟学练功。陆沉舟走了之后,她自己练。每天早晚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的身体比以前灵活了很多,虽然还打不过任何一个练家子,但已经学会了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被抓住的时候挣脱。沈婆婆说她变了,她说没有,沈婆婆说有,说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飘的,现在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伊棠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她知道,她必须变,不变就只能停在原地,她不想再停在原地了。
三月,枣树发芽了。嫩绿的叶子从枝头钻出来,小小的,像婴儿的手指。伊棠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客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日子平淡如水,但她的心不再漂泊。
她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