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桌前,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看那份名单,看到后来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便趴在了桌上。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把一个个名字照得发亮。
她揉了揉眼睛,直起身。肩上披着一件外衣,不是她的,是顾衍的。青灰色的棉布,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只知道,他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她的窗,拂过她的肩,然后消失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把外衣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她拿起那份名单,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名字她已经能认全了,虽然有些字读起来还是磕磕绊绊,但她知道每一个字的意思,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含义。
一百七十三人。名单上有一百七十三个名字。其中三十九人被处死,五十二人被流放,八十一人被罢官免职,还有一个——第一个名字——后面只写着“失踪”二字,没有籍贯,没有官职,没有罪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和一个同样孤零零的标注。
“裴昀。”
伊棠念出这两个字,觉得舌尖发苦。不是名字苦,是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苦。一个人,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躲起来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被写在这份名单的第一页第一个,像一面旗帜,插在所有被戕害者的最前面。
她合上册子,把它藏进怀里。册子不厚,但很重。重到她的肩膀都在往下坠。
小满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她醒了,连忙把粥放在桌上。“姑娘,喝点粥。顾公子走的时候嘱咐我,让您一定要吃早饭。”
伊棠端起碗,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碗。
“小满,顾衍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小满想了想。“他说让您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还说他会再来。”
伊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枣树上,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弯弯的。她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但她的嘴里全是苦味。
八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伊棠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看那份名单。她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脑子里,连同他们的籍贯、官职、罪名。她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须让他们的名字被看见。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他们。还有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被流放、被罢官、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公道。虽然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但她至少可以试一试。
八月十五那天,慕远舟来了。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的白发更多了。但精神还好,走路还是那么快,说话还是那么干脆。
“沈姑娘,王大人出来了。”
伊棠正在喝茶,手顿了一下。“出来了?”
“皇上念他年迈,又曾在地方上有过功劳,免了他的死罪,让他回乡养老。”慕远舟坐下来,“昨天已经走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王安之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交到她手里的那块令牌。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收过贿赂,做过错事,伤害过不该伤害的人。但他帮过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问。
慕远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给你的。”
伊棠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但天高地厚,总有人要去量一量。”
她看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因为她终于明白,王安之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鼓励她。他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是说她不知畏惧、不知退缩、不知放弃。他说“总有人要去量一量”,是说她——就是那个人。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
“慕老爷,我想把这份名单公之于众。”
慕远舟正在喝茶,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你疯了?”
“没有。”伊棠看着他,“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好了。”
慕远舟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里有焦急,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公之于众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
“李文弼会杀了你。”
“不会。”伊棠说,“因为我已经想好了退路。”
慕远舟愣了一下。“什么退路?”
伊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枣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枣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一片落叶,在风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
“慕老爷,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慕远舟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伊棠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吗?”
慕远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是愤怒。“会。”他说,“我会很难过。”
伊棠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慕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八月十八,伊棠去找了顾衍。
顾衍在缉查司的院子里练剑,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带子束着。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下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他的身影在网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看见伊棠,收了剑,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顾衍愣了一下。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期待。“出什么事了?”
“没有。”伊棠说,“就是想见你。”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顾衍,你喜欢我什么?”伊棠忽然问。
顾衍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就是喜欢。”
“不知道?”伊棠笑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顾衍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喝粥的样子,喜欢你站在枣树下发呆的样子。喜欢你害怕的时候缩肩膀的样子。”
“你观察得倒仔细。”
“因为你值得被仔细看。”顾衍握住她的手,“沈蘅,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伊棠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
说实话,她有点失望。顾衍说了那么多,她听了那么多,但是她都不喜欢。
她不喜欢顾衍描述的她。
她不应该是这样。她不应该只是这样。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顾衍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伊棠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
“等我回来。”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顾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忽然觉得不对,她的语气不对——“等我回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在告别。
他追了出去。
但门口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