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伊棠去了皇宫。
这一次她不是从侧门偷偷溜进去,而是堂堂正正走进去。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绾成髻,插着顾衍送的那支桃木簪。她怀里揣着那份名单,那份从翰林院偷出来的、写着一百七十三个名字的、每一页都盖着翰林院印章的名单。
她走进大殿的时候,皇上正在批奏折。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没有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抬起头,看见伊棠,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又来了?”
“民女有一份东西,想请皇上过目。”伊棠跪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接过名单,呈给皇上。皇上翻开第一页,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这是哪里来的?”
“翰林院。”伊棠说,“李文弼李大人亲手所编。”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你知道私闯翰林院是什么罪吗?”
“知道。”
“知道还敢来?”
“因为民女相信,皇上是明君。”伊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明君不会让无辜的人受冤屈,不会让作恶的人逍遥法外。”
皇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也许是欣赏,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疲惫。
“你起来。”他说。
伊棠站起来。皇上把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什么人吗?”
“知道。”伊棠说,“他们是说了真话的人。”
皇上看了她一眼。“真话?什么是真话?”
“真话就是,朝廷做错了事,百姓过不下去了,官员贪污腐败了。”伊棠说,“这些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不说,问题就永远在那里,永远不会解决。”
皇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动怒,只是有些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像一个挑了几十年担子的人,肩膀已经磨出了茧,但担子还在,放不下。
“你退下吧。”他说。
“皇上——”
“退下。”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皇上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什么都知道。那份名单上的人,那些被处死、被流放、被罢官的官员,那些被禁被毁的书籍,那些被压制被消灭的声音——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就要处理。一旦处理了,就要得罪人。一旦得罪了人,皇位就不稳了。
她转身走了。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失败了。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皇帝根本不需要这份名单。他早就知道李文弼在做什么。他只是不想管,或者说,不想自己动手去管。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人,把这份名单送到他面前,让他有理由、有借口、有台阶地去做他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她以为自己是手握尚方宝剑的侠客,其实她只是一把被借了刃的刀。
八月二十,伊棠去找了陆沉舟。
陆沉舟在城郊的一座小院里,正在喝茶。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像一个闲云野鹤的老道。看见伊棠,他放下拂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伊棠坐下来。陆沉舟给她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名单交给皇上了?”陆沉舟问。
伊棠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这京城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陆沉舟笑了笑,“皇上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陆沉舟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没说就对了。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是错,不说才是对。”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陆大人,我做错了吗?”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里有慈祥,也有心疼。“你没做错。你做得很对。但对的事,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伊棠的眼眶湿了。“那怎么办?”
“等。”陆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皇上想明白。等李文弼犯错。”
又是等。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等雨停,等天亮,等风来,等人来。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因为李文弼不会等,他不会给她时间,不会给她机会,不会让她活着走出京城。
“陆大人,如果我死了,您会难过吗?”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伊棠。“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会。”他说,“我会很难过。”
伊棠点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了。陆沉舟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想象的更勇敢,也更傻。
八月二十二,伊棠收到了李文弼的信。
信是沈鹤亭转交的,信封上只有“沈蘅亲启”四个字,没有落款。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姑娘,该收手了。”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但伊棠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因为有些笔画是抖的,像有风吹过的水面,有细细的波纹。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笑了。收手?她已经收不了手了。从她走进那个土地庙的那天起,从她接过沈婆婆那包草药的那天起,从她跟着苏渐走进京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收不了手了。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只有走到黑,或者死在半路上。
她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该还债了。”
她把信装好,让小满送回绸缎庄。小满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但她看见姑娘的表情,觉得不对。姑娘在笑,但那笑容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
“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伊棠说,“你去吧。”
小满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伊棠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枣树。枣子已经全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等着人来摘。
顾衍说过,等枣子全红了,他帮她打下来。但现在,她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