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气了就容易做傻事。
“苏渐让你来看我,看什么?”她问。
裴昀想了想。“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呢?”
“不太好。”裴昀看着她的眼睛,“你看起来很累。”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苦,像黄连泡的水。“是啊,很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上有人在唱曲,曲调婉转,像哭一样。伊棠听着那支曲子,忽然觉得很困。她想睡觉,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只是睡觉,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末日。
“裴公子,你恨吗?”她问。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李文弼,恨皇帝,恨这个世界。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裴昀看着窗外的天空,“恨不能让我回到过去,不能让我的家人活过来,不能让我重新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翰林编修。恨只会让我更痛苦。”
伊棠想起自己。她也恨过,恨这个世界,恨这个命运,恨那些把她当成工具的人。但后来她不恨了,不是因为她大度了,而是因为她发现恨没有用。恨不能让她回去,不能让她身上的毒消失,不能让那些人停止利用她。只有利用才能。
“裴公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裴昀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去云游四方,也许找个地方隐居,也许继续跟着苏渐干。”
“跟着苏渐干?做什么?”
“做一些该做的事。”裴昀看着她,“比如,帮那些被冤枉的人翻案。”
伊棠的心跳加速了。“你能翻案?”
“不能。”裴昀笑了,“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替他们不平。这就够了。”
伊棠沉默了。她想起那份名单,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些被处死、被流放、被罢官、家破人亡的人。她不能替他们翻案,不能替他们报仇,不能替他们找回失去的一切。但她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们。
“裴公子,我想跟你一起。”她说。
裴昀愣了一下。“跟我一起?去哪?”
“哪里都行。”
裴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伊棠退了房,跟着裴昀离开了临安。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她知道,那个姑娘不会回来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来了又走了,像风一样,吹过你的窗,拂过你的脸,然后消失在某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留不住她,也不该留。
九月底,伊棠和裴昀到了桐庐。桐庐在富春江边,山清水秀,风景如画。裴昀说这里有一个老朋友,可以借住几天。
那个老朋友叫钟离牧,是个大夫,四十来岁,留着一把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他住在江边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种满了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裴昀,你这个臭小子,还知道来看我?”钟离牧看见裴昀,笑骂了一句。他走过来,拍了拍裴昀的肩膀,然后看见了伊棠。
“这位是?”
“沈蘅。”裴昀说,“我的朋友。”
钟离牧上下打量着伊棠,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进来坐。”他说。
三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钟离牧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是草药茶,苦的,涩的,但伊棠喝出了熟悉的味道——和沈婆婆煮的那种一模一样。
“钟离先生,您认识沈婆婆?”伊棠问。
钟离牧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煮的茶,跟她煮的一样。”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是我师姐。”
伊棠愣住了。沈婆婆的师弟。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她还好吗?”钟离牧问。
伊棠低下头。“我很久没有回去了。”
钟离牧没有追问。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完这杯茶,跟我说说,你身上的毒。”
伊棠看着他,又看了看裴昀。裴昀微微点头。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茶很苦,涩得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喝到杯底朝天,才放下杯子。
“钟离先生,您能帮我吗?”她问。
钟离牧沉默了。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犹豫。“能。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身体。”钟离牧说,“毒可以养,但养毒会损伤你的身体。你的经脉会受损,你的寿命会缩短,你会变得比以前更容易生病,更容易受伤。”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会死吗?”
“不会。”钟离牧说,“但你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长寿。”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活着就好。”她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活着就好。”她想起沈婆婆说过的话——“活着就好。”他们都让她活着,好像活着就是她的使命,好像活着就是她最大的价值。但如果活着只是活着,没有任何意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我不怕死。”她说,“我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之前在书上看到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句话很帅,现在倒从她嘴里跑出来了。
钟离牧看着她,目光里有敬佩。“好。”他说,“我帮你。”
从那天起,伊棠住在了钟离牧的院子里。每天早晨,钟离牧给她熬一碗药,黑漆漆的,苦得像黄连。她捏着鼻子喝下去,喝完就想吐,但她忍住了。
“忍着。”钟离牧说,“吐了就白喝了。”
她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一口一口地咽,咽到碗底朝天,才放下碗。钟离牧看着她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有韧性。”
伊棠苦笑了一下。她不是有韧性,她只是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冲。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只能往前冲。
十月,裴昀离开了桐庐。他说有要事去办,办完就回来。伊棠没有问他是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住在钟离牧的院子里,每天喝药、吃饭、睡觉、在江边走走。日子平淡如水,但她的心不再漂泊。她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根。
十月中旬,钟离牧教了她一套功法。
“这不是武功。”他说,“是导引术。通过呼吸和动作,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练好了,你可以控制毒气的走向。想让它在手上,就在手上。想让它在脚上,就在脚上。想让它在五脏六腑,就在五脏六腑。”
伊棠学得很慢。她没有武功底子,身体也不够灵活,但她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红纹不再只出现在手背上,而是蔓延到了手臂、肩膀、胸口。它们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无数条活的蛇。
钟离牧说这是正常的。她便也说她不怕。
麻蛋,其实她怕得要命。
十月底,苏渐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风尘仆仆。他看见伊棠,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你也是。”伊棠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钟离牧给他们倒了茶,识趣地进了屋。苏渐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李文弼的案子判了。革职,抄家,全家流放岭南。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为官。”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李文弼站在她面前,说“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那时他是高高的、高不可攀的朝廷重臣,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押解着走在路上的囚犯。他的家产被抄了,他的子孙不能为官了,他几十年的经营,一朝化为乌有。
“那些信呢?”她问。
“皇上没有公开。”苏渐说,“他只是说‘查有实据’,没有说实据是什么。那份名单也没有公开,还在皇上手里。”
伊棠不意外。皇帝不需要公开那些信,不需要公开那份名单。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明君的理由。那些信和名单,只是他的台阶。他踩着她铺的台阶,走上去,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而她,被留在了原地,没有人记得。
“顾衍呢?”她问。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什么变化。”
伊棠没管他说了什么,直接问:“他有多伤心?”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忍。“瘦了很多,不练剑了,不说话,不笑。每天在缉查司待到很晚,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苏渐看见她的笑。听见有人为她伤害自己,她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该死的,她居然怪开心的。她是这种会因为别人的痛苦开心的人吗?
“苏渐,你说,他会恨我吗?”
“也许会。”苏渐说,“但他会理解的。”
“慕远舟呢?”
“也很难过。”苏渐说,“慕晚棠哭了好几天。慕怀瑾不说话,不吃东西,瘦脱了相。”
伊棠捂住了脸。她想起慕晚棠那双手,温暖的、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手。她想起慕怀瑾递给她那杯茶的下午,苦茶,涩的,但她在里面喝出了甜味。
“沈婆婆呢?”
苏渐沉默了很久。“她不说,也不哭。只是每天在后院那棵枣树下坐一会儿。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等人。”
伊棠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药沙沙作响。天色渐渐暗了,月亮爬上来,挂在山顶。伊棠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鼻子红红的。
苏渐觉得她一定很难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渐看着她,“李文弼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他们还在找你。”
“他们以为我死了。”
“他们不信。”苏渐说,“他们需要看到你的尸体才能相信。”
“那我还要等多久?”
苏渐想了想。“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一年,两年,更久。伊棠不想等那么久。
她有点烦苏渐了。
“好。”她说,“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