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
“我不是。”伊棠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知道那个传说。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知道它是怎么被人利用的,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它消失。”
谢无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姿态——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的姿态——让他觉得,这个人在说真话。
“你想让那个传说消失?”他问。
“不是消失。”伊棠纠正他,“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传说是假的。天谴者不存在,从来不存在。那些因为那个传说而死的人,不是因为天谴,是因为人的贪婪和恐惧。”
谢无咎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不是暴毙,是被毒死的。毒死他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因为贪婪。因为恐惧。怕父亲把家产留给老二,怕自己分不到应得的那份,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需要天谴,人自己就是天谴。
“好。”他说,“我帮你。”
伊棠看着他。“你的仇呢?不报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报了又怎样?杀了我大哥和三弟,爹能活过来吗?家产能回到从前吗?”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与其活在仇恨里,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伊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她眼底有一点光,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水。
“谢公子,你这个人,聪明得让人讨厌,但也善良得让人心疼。”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五,裴昀带回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打听沈蘅。”
伊棠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谁?”
“不知道。但来的人不简单,问得很细,从年貌到口音到穿着,一样不落。”
伊棠把玉米袋放下,拍了拍手。“查到哪儿了?”
“查到临安。再往前,就断了。”裴昀看着她,“看来你那个‘死’的消息,不是所有人都信。”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是谁在查她。李文弼已经倒了,他的余党就算不死心,也不至于有这个胆子。慕远舟?不会,他知道她还活着,不会多此一举。王安之?已经回乡养老了,不问世事。顾衍……
她把那个名字压下去,不想再想。
“能查到是什么来路吗?”
“在查。”裴昀说,“但需要时间。”
“那就查。查到了再说。”
裴昀点点头,转身要走。伊棠叫住他。
“裴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被找到了,怎么办?”
裴昀停下来,没有回头。“想过。”
“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回过头,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了。”
伊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啊,不是一个人了。”
裴昀走了。伊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腊月的晚霞很短,红了一阵就暗了,很快天黑了下来。
阿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姐姐,你看!我自己扎的!”
灯是纸糊的,白色,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风吹过来,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只活兔子在蹦跳。
伊棠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另一盏兔子灯。那是小满给她买的,元宵节的时候,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也是一摇一晃的。
她把那盏灯留在了京城。连同那件旧卫衣,连同那份名单,连同那支桃木簪——不,那支簪子被苏渐留在了木箱子里,锁着,没有还。
她收回思绪,蹲下来,摸了摸阿檀的头。“扎得真好。比姐姐小时候扎的好看多了。”
阿檀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真的。”
阿檀把灯挂在屋檐下,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他跑回屋里,拿出一件东西,藏在身后,忸忸怩怩地走过来。
“姐姐,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伊棠打开,里面是一对耳环。银的,很细,坠子是两片叶子,做工不算精致,但很秀气。
“哪来的?”
“我跟钟离先生去镇上抓药,路过一个银铺,看见的。”阿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用攒的钱买的。不是很多,只能买到这个。”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看着那对耳环,看着那两片银叶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给姐姐戴上。”她说。
阿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耳环,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银叶子垂在耳垂下面,凉丝丝的,轻轻晃动。
“好看吗?”伊棠问。
阿檀用力点头。“好看!姐姐是最好看的!”
伊棠笑了。她把阿檀搂进怀里,抱得很紧。阿檀被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靠着她的肩膀。
“阿檀,”伊棠说,“谢谢你。”
“不用谢。”阿檀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里传出来,“姐姐对我好,我也要对姐姐好。这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伊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想起很多人。沈婆婆,阿芳婶,小满,慕晚棠,慕怀瑾,苏渐,顾衍。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她大概是不会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回不去了。那些人,那些事,那段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是另外一个人,生活是另外一种生活。新的,陌生的,不知道会走向哪里。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来,屋檐下的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个白色的精灵,在夜色中跳着无声的舞。
伊棠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地方。她需要把那个传说彻底击碎,需要让那些因为那个传说而死的人得到一个公道。她需要做的事太多了,而时间太少。
但她不急。
一步一步来。
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腊月二十八,谢无咎能下地走路了。
他披着那件旧棉袍,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阿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公子,你看,这是姐姐腌的萝卜,咸得要命,你别吃。”
谢无咎看了一眼那坛萝卜,点了点头。
“谢公子,你会写字吗?姐姐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写字,你会的话现在就可以教我。”
“会。”谢无咎说,“但我的手还没好,写不了。”
“那你好了教我!”
“好。”
阿檀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找伊棠报喜。“姐姐!谢公子说等他好了就教我写字!”
伊棠正在厨房里做饭,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谢无咎。他正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背影瘦削但挺拔。
“阿檀,别缠着人家。”
“我没缠着!”阿檀不服气,“谢公子自己答应的!”
谢无咎转过身,朝伊棠微微点了点头。伊棠也点了点头,缩回厨房里继续做饭。
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手背上湿了一片。
不是眼泪,是蒸汽凝成的水珠。
她把锅盖盖上,靠在灶台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姐姐,汤溢了。”阿檀跑进来,踮着脚尖看锅。
伊棠回过神来,连忙揭开锅盖。汤确实溢了,流到灶台上,滋滋作响。她用抹布擦掉,又加了一瓢水。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阿檀仰着脸看她。
“没有。”伊棠挤出一个笑,“姐姐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以后的事情。”
阿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后的事情,以后想不行吗?”
伊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檀。少年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说得对。”她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想。现在先把汤炖好。”
阿檀高兴地点点头,蹲在灶台边帮她看火。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她捡到这个弟弟,不是巧合。是老天爷看她太累了,送了一个开心果给她。
除夕夜,钟离牧又煮了一锅饺子。这一次是白菜猪肉馅的,比上次的好吃。阿檀吃了三碗,终于撑得再也吃不下了,靠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裴昀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讲了很多江湖上的事——哪个门派和哪个门派结仇了,哪个侠客和哪个侠客比武了,哪个地方又出了什么奇人异事。伊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谢无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他听着大家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公子,你怎么不说话?”阿檀问。
谢无咎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随便说呗。”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说个笑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一天,一个书生去赶考,路过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和尚。和尚问书生,你从哪里来?书生说,从来处来。和尚又问,到哪里去?书生说,到去处去。和尚说——你说人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檀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钟离牧也笑了,捋着胡子说“有意思”。裴昀笑得拍桌子,差点把酒杯拍翻。
伊棠没有笑。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她注意到,谢无咎说这个笑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讨好的,不是试探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她说不清的目光。
她没看懂。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谢无咎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杯中的酒漾出细小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夜更深了。
阿檀靠在伊棠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袖子。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裴昀和钟离牧在低声说着什么。谢无咎已经回屋了,他的伤还没好全,不能熬夜。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屋檐下的兔子灯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新年快乐。”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阿檀,也许是裴昀,也许是钟离牧,也许是谢无咎。也许是那些远在京城的人,也许是那个她不愿意想起的人。
也许只是对自己说的。
新的一年,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了钟声。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临了。
伊棠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那凉意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问候。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这一刻,她是安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