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到我让你查的人了吗?”伊棠问。
沈渡摸了摸鼻子。“查到了。”
“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苏渐,江湖人,没有门派,没有固定居所。跟缉查司有来往,但不是缉查司的人。跟朝中一些大臣也有来往,但不是做官的。他把很多人串在一起,但你问他是什么人,没有人说得清楚。”
伊棠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
沈渡看着她。“他在找你。”
伊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裴昀居然没有把近些事告诉苏渐吗?
“然后呢?”
“然后?”沈渡想了想,“然后就没了。他找你,但找不到。”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壶,给沈渡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但凉有凉的味道,涩涩的,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
“沈公子,你觉得苏渐这个人,怎么样?”
沈渡端着茶杯,没有喝。他想了一会儿。“很难评价。他做的事,有些好,有些不好。但不管好的还是不好的,他都有自己的理由。”
“你见过他?”
“见过。几年前,在京城。他帮过我一个忙。”沈渡顿了顿,“所以你说要查他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你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他有瓜葛。”沈渡放下茶杯,看着伊棠,“我跟他没有瓜葛。他帮过我,我记着。但如果你要查他,我帮你查。一码归一码。”
伊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目舒展,目光坦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看得出来。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不需要她猜来猜去的人。
“沈公子,你这个人,真的很君子。”她说。
沈渡摸了摸鼻子。“不一定。有时候我也做坏事。”
“比如?”
“比如现在。”沈渡看着她,“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查苏渐,但我还是帮你查了。这算不算坏事?”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渡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答案,你心里不踏实。你心里不踏实,就会继续查。与其让你一个人瞎折腾,不如我帮你查清楚。”
“然后你踏实了,我就不查了。”
伊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纹。那些纹路又蔓延了一些,已经过了肘弯。她放下袖子,盖住它们。
她决定得寸进尺一点。
“沈公子,你再帮我查一个人。查到了,我就踏实了。”
“谁?”
“燕七。”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伊棠。
“你自己的人,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想确认。”伊棠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燕七…我总觉得他是谁的人…或者按他说的——没有人派他来,他就只是他自己,这最好…”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燕七在骗你?”
“我怀疑所有人。”
沈渡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穿着一件素面棉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耳垂上戴着一对银叶子。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野女子,但她的眼神不像。她的眼神太定了,定得像一颗钉子。
“好。”沈渡说,“我帮你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沈蘅,”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做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伊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忽然想告诉他真话。
“为了活着。”她说,“更好的活着。”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更多的东西——谎言的痕迹、掩饰的痕迹、或者至少是一丝犹豫。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好。”他说,“我帮你。”
他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天井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药沙沙作响。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
沈渡。君子剑。武林世家。知世间疾苦,行君子之事。不争不抢,不嗔不怒。对谁都好,但谁都不靠得太近。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拿不出对付他的理由。他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利用你。
但你如果想把他变成你的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桐庐县城沿江摆起了长街宴,家家户户在门口支起桌子,摆上酒菜,招待过往的行人。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伊棠没有去凑热闹。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碗钟离牧煮的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煎得焦黄,中间还是溏心的。
“钟离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钟离牧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米酒。“三月三,上巳节。吃面去病,喝酒辟邪。”
“我不知道上巳节还要吃面。”
“我发明的。”钟离牧笑了,“想吃面,就找个由头。”
伊棠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沈婆婆。沈婆婆也爱吃面,尤其是长寿面。每年生日,她都要自己给自己煮一碗,卧两个荷包蛋,说“一个管上午,一个管下午”。
“钟离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回北方?”她问。
钟离牧正在喝酒,手顿了一下。“回北方?回哪?”
“回青州。沈婆婆一个人在客栈里,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有动筷子。
“师姐那个人,最不喜欢别人照顾。”他放下酒杯,“她开客栈四十年,来来往往的客人成千上万,她一个人应付得来。我去帮她,她反倒觉得碍事。”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
“这里挺好。”钟离牧看着院子里的草药,“有地种药,有江可看,有病人可治。清净。”
伊棠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碎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钟离先生,你教我认药吧。”她忽然说。
钟离牧看着她。“认药干什么?”
“多一门手艺,总没坏处。”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光。
“好。”他说。
从三月初四开始,伊棠每天上午跟着钟离牧认药。药草的名字、形状、气味、功效、用法,一样一样地记。她的记性很好,看过一遍就能记住,钟离牧说十个学医的都不如她一个。
但伊棠知道自己不是学医的料。她没有悬壶济世的心。
裴昀带来了一个消息。
“蘅记货栈的生意,最近有人搅局。”
伊棠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谁?”
“谢家老大——谢无咎的大哥,谢无过。”
谢无过。伊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他怎么搅?”
“压低价格,抢我们的客户。”裴昀翻开另一个账本,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月,我们有三笔大单被人截了。对方出的价比我们低两成。按这个价格,他们本钱都收不回来。”
“赔本赚吆喝。”燕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磕得嘎嘣响,“谢家老大有钱,耗得起。”
谢无咎坐在柜台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公子,你有话要说?”伊棠问。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我大哥做这些,不是冲着货栈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
“不该把货栈牵扯进来的。”谢无咎的声音很低。
伊棠看着他。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着谢无咎的眼睛。
“谢公子,我盘下这间货栈的时候,就知道谢家会来找麻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怕麻烦。你怕不怕?”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好几息。“不怕。”
“那就行了。”伊棠转过身,看着裴昀和燕七,“谢无过压低价格,我们也压低。不赚钱,也要把客户抢回来。”
“东家,”裴昀皱眉,“我们账上的银子——”
“我有办法。”伊棠打断他,“不用你们的钱。”
她没有说自己有什么办法。她只是走回里间,关上门。
一个时辰后,她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裴公子,这封信,你找人送到京城慕府。”
裴昀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脸色变了。“慕远舟?你找慕远舟借钱?”
“不是借。”伊棠说,“是合作。”
裴昀没有多问——他看出伊棠不想解释,把信收好,起身出了门。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沈姑娘,谢家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回去找你大哥拼命?”伊棠看着他,“你打得过他吗?论武功,你不如他。论人脉,你多年不在谢家,早就被架空了。论钱,你爹留给你的那份,被你大哥和三弟吞了。你有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
“你没有。”伊棠替他说了,“所以你听我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货栈管好。”
谢无咎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知道了。”他说。
伊棠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货栈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什么人的心跳上。
燕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谢公子,”燕七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帮你吗?”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他,突然笑了。“可能她喜欢我呢?”
燕七瞬间就不说话了。
三月初七,慕远舟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一张银票。数额大得让裴昀的手都在抖。
“东家,慕远舟这是什么意思?”
伊棠接过银票看了看,收进袖子里。“钱多了没处花。”她白了裴昀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裴公子,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帮另一个人?”
裴昀想了想。“要么是因为情,要么是因为利。”
“你觉得慕远舟是因为什么?”
“情?”他故意的。
伊棠又抬头看他了。
“不对。利。”
她转过身,看着裴昀。“所以我不欠他。他投的是资,我要还的是利。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走进后院,开始练功。她的手背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了上臂,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些红纹,忽然想起钟离牧说的话——“毒可以养。养得好了,就是你的武器。”
武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制那些红纹。她让它们流动,让它们在她的经脉中游走,像无数条活的蛇。皮肤下面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睁开眼,低下头。
手背上的红纹,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浅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伊棠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很大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红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那些红纹从她的手上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变成了一个浑身爬满红纹的人。远远看去,像一个被红色的藤蔓缠绕的雕像。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那些红纹像有了生命一样,从她身上飘起来,像红色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伊棠——伊棠——”
一个她都要忘了的名字。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的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也许是红纹,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醒了过来。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坐在床上,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红纹。她又掀开被子看自己的手臂。红纹还在,但没有蔓延,还是到上臂的位置。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伊棠。”她小声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名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像一颗光滑的石子。
太久没听见,原来的名字倒像一件不合身旧衣服。
伊棠呼出最后一口气,与那瑟缩惶恐的少女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