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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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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桐庐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江面上,扎在屋顶上,扎在行人的斗笠上。伊棠撑着伞站在货栈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汇成小溪,带着泥浆往下水道口流。街上没什么人,连平日里摆摊的小贩都收了摊。这样也好,她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燕七已经查了八天。苏渐的消息,顾衍的消息,慕远舟的消息,还有朝廷里那些人的消息。她需要知道在她“死”后的这两个多月里,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现在连“己”都快要看不清了,更别说“彼”。

雨幕中,一个人影从街那头走来。没有撑伞,没有戴斗笠,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伊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货栈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字,念出声来:“蘅记货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然后他看见了伊棠。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伊棠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浓眉,亮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一些,轮廓更深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但他不笑的时候你也觉得他在笑。沈渡。

“是你。”伊棠先开了口。

沈渡站在原地,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又看了伊棠一眼。“你怎么变样了?”听起来不太确定,“好像比之前……白了一点?胖了一点?”

伊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淋着雨跟我说话?”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才发现自己在淋雨。他笑了,那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忘了带伞。”

伊棠侧了侧身,“进来吧。”

沈渡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跨进来。他弯下腰,把裤腿上的水拧了拧,又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泥甩掉,这才迈步进来。他的脚落在门里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东家,这是谁啊?”燕七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擦。

“朋友。”伊棠说。

燕七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把剑上。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但剑柄上缠着的深蓝色丝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燕七的眼神变了变,但没说什么,缩回后院继续擦刀。

伊棠带着沈渡走进货栈里间,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沈渡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他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伊棠问。

沈渡放下茶杯。“我没找你。”

“那你来桐庐是——”

“路过。”

这个回答让伊棠想起了一个人——陆沉舟。陆沉舟也总说“路过”,然后顺路来看她,顺路教她武功,顺路救了她的命。江湖人好像都爱说“路过”,仿佛承认自己是专程来的,就输了什么。

“你经常‘路过’吗?”伊棠问。

沈渡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在桐庐开货栈了?”他看着四周,“上次见你,你说你从青州来,身上没有钱,连船钱都付不起。这才几个月,你就当上东家了?”

伊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运气好,遇到了贵人。”

沈渡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看一下她。他的目光不锐利,不像顾衍那样像刀,也不像苏渐那样像钩子。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伊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渡口,你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渡又摸了摸鼻子,“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你身上有病,怕传染给我。”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吗?”她问。

沈渡想了想。“不怕。一个会问别人‘你怕不怕被我传染’的人,不会故意害人。”

伊棠看着他。这个人,比看起来聪明。也比看起来善良。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渡口,他帮她付船钱的样子——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爹,说“爹,算我借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热心的船工,现在看来,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沈渡又摸了摸鼻子。“……在水边长大的人。”

“你不是船工。”

“我从来没说我是船工。”沈渡笑了,“那天在船上,我跟你说了我姓沈,叫沈渡。那是我真名。但我没说我爹是船工——他只是喜欢在水上待着。我们沈家的人,都喜欢水。”

伊棠想起那天的情景。江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在水面上。他蹲在船尾掌舵,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在雾气里摇摇晃晃。那时候她觉得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船工,浑身散发着江水和汗水的味道。

“沈渡……”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沈渡。君子剑沈渡?”

燕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后院冒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刀。

“武林沈家的那个沈渡?”燕七问。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摸了摸鼻子。“沈家有很多人。”

“但只有一个君子剑。”燕七走进来,把刀放在桌上,“久仰。”

伊棠看着沈渡,脑子里飞速运转。君子剑。武林世家。大名鼎鼎。这样的人,那天晚上在青州渡口,蹲在一艘破船的船尾,手里端着一碗面,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付船钱。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

“你那天为什么帮我?”她问。

沈渡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很不高兴。一个人要是走哪儿都被人撵,时间长了,是会不高兴的。我在青州渡口待了三天,看见你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见。你站在岸边看了很久,不敢走近。你怕人。”

他顿了顿,看着伊棠的眼睛。

“我知道那种怕。”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赶集。集市上人多,我走丢了。一个人站在街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谁都不认识,谁都不会停下来问你一句‘小朋友,你是不是走丢了’。我站在那里,不敢动,怕走错了方向就更找不到了。后来我爹找到我,他说,以后走丢了,就往人多的地方走。人越多,越容易被找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伊棠。

“那天在渡口,我看见你。你站在岸边,想走过来,又不敢。我就想,这个人大概是走丢了。”

伊棠低下头。她不想让沈渡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太软了,软到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沈渡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抬起头来。

过了好一会儿,伊棠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你。”她说。

“不谢。”沈渡笑了笑,“举手之劳。”

燕七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他的目光在伊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沈渡脸上,然后又转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你们聊,我去后院。”他拿起桌上的刀,走了。

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

“沈公子,你这次来桐庐,真的是路过?”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也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但没有碰在一起。

“有人告诉我,你在桐庐。”他说,“所以我来看看。”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沈渡没有说名字,“他说你在京城做了件大事,然后‘死’了。但他说,你可能没死。”

伊棠转过头看着他。“你信?”

沈渡想了想。“一半一半。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死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那种人,不太容易死。”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雨水滴在水洼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公子,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查一个人。”

沈渡看着她。“谁?”

“苏渐。”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定金。”

沈渡没有接。“不用。”

“我不欠人人情。”伊棠看着他,“人情比钱难还。”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无奈,又像是更柔软的东西。他伸手接过了布包,掂了掂,放进怀里。

“行。那我收了。这样你就不欠我了。”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雨慢慢变小,慢慢停。乌云散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公子,”伊棠开口,“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渡想了想。“不是。我只对需要帮助的人好。”

“那你怎么知道谁需要帮助?”

“看眼睛。”沈渡看着她,“眼睛骗不了人。”

他又摸了摸鼻子。

伊棠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每次他说到某种程度的话时,他就会摸鼻子。不是紧张,是一种……心虚?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不确定,一种对自己的话也没有十足把握时的下意识动作。

“你的鼻子怎么了?”她忽然问。

沈渡的手僵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在摸你的鼻子。”

沈渡放下手,笑了笑。“习惯。小毛病。”

伊棠没有追问。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像记一笔账。

雨停之后,沈渡离开了货栈。他说他在桐庐有事情要办,办完了再来找她。伊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在湿漉漉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公子。”

沈渡停下来,回过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帮助错了人,不值得,你会怎么办?”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到时候再说。”他说。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了泥,是在江边走路时蹭的。

“沈姑娘,”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你打算怎么用?”

伊棠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君子剑,武林沈家的嫡长子。人品好,武功高,家世清白。他要是愿意帮你,你在江湖上的路就通了。”

“他愿意吗?”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愿不愿意,不在他,在你。”

伊棠转过身看着他。

燕七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你刚才问他,他说‘到时候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燕七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管,接着说。

“意味着他知道你不对,但他不在乎。”燕七的目光很直接,“这种不在乎,很危险。对他危险,对你也是。”

伊棠没有说话。她走回里间,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

伊棠觉得燕七说得不对。沈渡这种人,最危险的不是他的武功,不是他的家世,而是他的善良。一个善良的人,被人利用了也不会计较。但正是因为他不会计较,利用他的人才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后,要么他被利用到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要么利用他的人在某一天忽然良心发现,然后痛苦一辈子。

而且大概率是前者。

伊棠不知道她有什么危险的。

二月底,燕七带回了一个消息。

苏渐在京城。这是燕七的原话。伊棠知道这不是全部,燕七肯定还查到了别的,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她不想在燕七面前表现得太过急切。急切会让她显得在乎,在乎会让她显得软弱。

她现在不能软弱。

“还查到什么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燕七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顾衍辞了缉查司的差事。”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燕七喝了一口茶,“对外说是身体不好,要回家养病。但缉查司的人都知道,他没什么病。他就是不想干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在哪?”

“青州。”

伊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头顶。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踩在脚下,像一块黑色的墨迹。

“燕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辞职?”

燕七想了想。“要么是干得不开心,要么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你觉得顾衍是哪种?”

燕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伊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想起顾衍。想起他在她唇上那个极轻极短的吻。

二月二十八,沈渡回来了。他到货栈的时候,伊棠正在后院练功。导引术,一套动作,呼吸配合,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很多,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沈渡靠在院门口看着,没有出声。等她收了势,他才开口。

“这是什么功夫?”

伊棠转过身看着他。“养身的。”

沈渡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你身上那个东西,是不是还没好?”

“没好。”伊棠也在石凳上坐下,“但没那么严重了。”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的。”

伊棠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材。她看了一眼,都是些她认识的——甘草、黄芪、当归。普通补药,不贵,但品相很好,是上等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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