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脑子?”他抬起头,看着曹钧宁,“什么毛病?”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记不清事。”他说,声音很平静,“会认错人。”
王大夫的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伤药,伸出手:“伸手,老夫给你把把脉。”
曹钧宁把胳膊伸过去。
王大夫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最后睁开眼睛,看着曹钧宁的脸,神情复杂得很。
“你这伤……”他顿了顿,“不只是外伤。”
江衡安在门口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
王大夫说:“你中毒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曹钧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江衡安也没说话,但他的脸色更黑了。
“什么毒?”江衡安问。
王大夫摇了摇头:“老夫看不出来。但这毒在你体内有些年头了,一直没解,已经伤了心脉。你现在这脑子……时好时坏,记不清事,认错人,应该都是因为这个。”
曹钧宁沉默着,没有说话。
“外伤好养,调养个一年半载的,总能养回来。”王大夫说,“但这毒……”他摇了摇头,“老夫医术浅薄,解不了。”
江衡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谁能解?”他问。
王大夫想了想,说:“静籁师太。”
江衡安的脸瞬间黑了。
曹钧宁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明光寺的主持师太。”他说,像是在跟江衡安解释,“出家人慈悲为怀,医药双绝。在江湖上很有地位。”
“我知道。”江衡安冷冷地说。
王大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古怪得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师太的医术无人能及。若说有人能解这位大侠的毒,那只有她了。”
“不去。”江衡安说。
王大夫还想再说什么,江衡安已经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他手里。
“把药熬好,送过来。”他说,语气硬得像石头,“熬三副,一副现在熬,两副留着明后天。”
王大夫接过银子,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江衡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江湖人还是别乱得罪,何况还给钱呢。
“行了,老夫这就去。”他说着,收拾起药箱,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粉衣公子站在屋里,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那伤患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老头叹了口气,掀开门帘出去了。
“其实你和远之的性格不太像。”曹钧宁忽然开口。
江衡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温柔得多。”
江衡安冷笑了一声。
师父笑起来的样子,温润如玉,像三月的春风。
师父确实是温柔的。
可他不是。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曹钧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好看,即使蒙着病中的疲惫,即使脸色白得像纸,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江衡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跟你说一声。”
江衡安没说话。
曹钧宁又说:“静籁师太那儿……你若不想去,就不去。”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曹钧宁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疲惫:“我这条命,本来就该和远之一起死的。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赚了。”
江衡安的牙咬紧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死”,想说“你死了才好,我师父的仇就报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刚才在浴桶边,曹钧宁抱着他,叫他“远之”的样子。
那个笑那么轻,那么软,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那是他看着师父的眼神。
无怪师父不恨他。
江衡安心口忽然一疼,他有这样的情意,自己恐怕永远也无法超过他在师父心中的地位。
江衡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
“如果以后我又失去意识——”曹钧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以点我的巨阙穴。”
江衡安回过头。
曹钧宁看着他,说:“那是我的命门。”
江衡安冷笑一声:“你愿意告诉我?”
曹钧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是远之的徒弟,”他说,语气很轻,“也算是我的子侄后辈……”
话没说完,江衡安的脸就变了。
“你他娘说什么?”他一步跨回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也配和我师父并列?”
曹钧宁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看着江衡安——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