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外火光冲天。
喊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砸进了蚂蚁窝,整座石头城在一瞬间活了过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每一个方向都有,每一条通道都有,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要把他们两个人绞死在网中央。
曹钧宁的剑从脖子上放下来了。
现在死,江衡安一个人出不去。
他把剑归鞘,转过身去面对那扇紧闭的大门,左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右肩上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衣服上那片暗红色已经干透,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壳,动一下就会裂开,裂开就会继续流。
江衡安也动了。
他从石桌后面走出来,站在曹钧宁身边,右手握着佩剑,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金疮药,咬开塞子,把药粉全部倒在左臂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疼得他浑身一激灵,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上面,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里的空纸包随手一扔,握紧了剑。
两个人并肩站在议事大厅的正中央,背对着那张堆满文书和地图的石桌,面朝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木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曹钧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会儿门开了,我挡前面,你找机会从侧门走。”
“不走。”江衡安说。
“别犯倔。我们是来查东西的,不是来剿灭魔教的。”
“不带着我,”江衡安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你不会到这一步,我不是分不清是非主次的人,先出去。”
曹钧宁没有再说话。
那扇巨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猛地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议事大厅都在颤抖,灰尘从头顶的石缝里簌簌地往下掉,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灰。
火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门外站着至少三四十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
他的脸方方正正,浓眉大眼,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扭一扭的,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赫连锋。
他身后站着三排魔教教徒,前排举着火把,中排端着弩机,后排握着长刀,阵列整齐,进退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是之前那些在外围喝酒划拳的杂兵能比的。
赫连锋的目光在议事大厅里扫了一圈,从地上那些尸体上掠过,从墙上那道长长的血痕上掠过,最后落在曹钧宁身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那种满足。
“血手罗刹。”赫连锋开口了,声音浑厚得像一面铜锣被敲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震荡,“十年不见,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曹钧宁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握着剑柄,整个人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纹丝不动。
赫连锋又看了看江衡安,目光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带了个小娃娃来送死?”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曹钧宁,你也有今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曹钧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赫连锋说的是实话。
他的右臂不好用,左手的剑法再精妙也只有一只手能用。
他的体力在奔波中消耗殆尽,身体里那股虚弱感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四肢上,每动一下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倍的力气。
对付一般的魔教弟子不成问题。
但他打不过赫连锋。
“江衡安。”曹钧宁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只有身边的江衡安能听见,“我拖住他,你往右边通道跑。我隐约记得右边通道尽头有一扇暗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山腹里的暗道。顺着暗道一直走,能走到山脚下的冰原上。”
“你呢?”江衡安问。
“我?”
曹钧宁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连那层浑浊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看开了什么似的清明。
“我本来就该死。”他说。
然后他拔剑出鞘,朝赫连锋冲了过去。
曹钧宁的剑很快。
即使只用左手,即使他的体力已经濒临枯竭,他的剑依然快得像一道闪电。
剑刃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从赫连锋的左侧斜劈下来,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的轮廓,只有一道光。
剑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赫连锋的咽喉,同时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