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哗啦作响。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子在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他们还能活几天。
江衡安躺在床上,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帐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重得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压碎了。
隔壁床上,曹钧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了他。
那个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完全不想理江衡安。
江衡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闭上嘴,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面的天从黑变成了灰,又从灰变成了白,他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
曹钧宁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节奏,均匀得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可江衡安比谁都清楚,他醒着,醒得无比清醒。
因为曹钧宁垂在被子外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衡安看着那只发抖的手,眼眶又红了。
“我不该瞒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沙子,“师父还活着的事,我不该瞒你。”
曹钧宁依旧没动,可那只发抖的手,却死死攥了起来。
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拢,指节青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怒蛇,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那只拳头在被子外攥了许久,久到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的脆响,久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清晰的月牙印,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而后,那只拳头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他的伤太重,重到连攥紧一个拳头,都撑不了片刻。
拳头松开之后,手指又抖了起来,抖得比之前更厉害,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那只拳头抽走了,剩下的只有虚弱和颤抖。
“对不起。”江衡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一次,曹钧宁说话了。
“闭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两个字里的寒意,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江衡安打了个哆嗦。
比骂他还难受。
江衡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曹钧宁那个僵硬的背影,看着那只还在发抖的手,那些话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闭上嘴,转过头去,盯着另一边的墙壁。
墙是土坯砌的,黄泥抹的,干了之后裂了好几道缝,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
看来是李索临时安置的。
有一只蚂蚁从那道最宽的缝里爬出来,在墙上爬了一圈,又爬回去了。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望着蚂蚁消失的方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淌进耳朵里,浸湿了鬓发,又渗进枕头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密密麻麻,无处躲藏。
他没有擦,反正擦了还会流,反正这间屋子里只有曹钧宁一个人,反正曹钧宁不会回头看他。
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慢慢地从门口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屋顶的阴影里。
一天又一天。
日子过得慢得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拉,拉不出血,但疼得要命。
第一天,江衡安还抱着一丝侥幸,试着跟曹钧宁说话,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愧疚。
“曹钧宁,你怎么样了?伤口疼不疼?”
曹钧宁没理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没变一下,仿佛身边的他,只是一团空气。
“曹钧宁,你的伤该换药了吧?我叫李索帮你看看好不好?”
依旧是死寂的回应,没有丝毫波澜。
“曹钧宁,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恨我都对,可你能不能先把伤养好?我没本事,我救不了师父,我只能靠你……”
“闭嘴。”
还是那种冷,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恨意的冷,瞬间打断了江衡安的话。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涩得发疼,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活该,活该被这样对待。
第二天,李索来送饭。
两大碗粥,两个馒头,一碟菜。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看了曹钧宁一眼,又看了江衡安一眼,皱着眉骂了一句:“我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你俩。”
他朝门外的看守点了点头:“给他们两个灌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第三天,曹钧宁开始发烧。
是那种温温吞吞的、黏黏糊糊的低烧,烧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一盆温水里,泡得骨头都软了,意识都化了。
他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身体撑不住了。
伤口在发炎,右臂的经脉断了好几根,胸口的刀伤虽然没伤到心脏,可失血太多了,内伤又重,整个人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都会灭。
江衡安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憔悴,脸色一天比一天惨白,心底的愧疚与慌张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得完全不像自己的:“李索!李索你快来!他在发烧!他快撑不住了!”
通传之后,李索来了,摸了摸曹钧宁的额头,把了把脉,脸色沉得像锅底。
“真他么娇贵。”他说,从药箱里翻出一包药粉,兑了水,掰开曹钧宁的嘴灌了进去,“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命。”
江衡安看着曹钧宁被灌药的样子,看着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张着嘴,任人把药水倒进喉咙里,呛得咳了两声,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都是因为我。”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都是因为我,他才变成这样的。”
第四天,曹钧宁清醒了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曹钧宁。”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曹钧宁,你要是恨我,你就骂我两句。”
还是没有回应。
曹钧宁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慢,像是连眨眼都需要攒很久的力气。
然后他把头偏向了墙壁那边,把后脑勺对准了江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