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不想理他。
“好。”他说,“你不理我也行,你恨我也行,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活下来,你要是死了,我师父就真的没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曹钧宁的胸口。
江衡安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抖了很久才停下来。
平息之后,曹钧宁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带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怨恨:
“他原本,很安全的。”
是啊,江远之原本很安全的,他隐姓埋名,教教徒弟,在山谷里看看桃花,喝喝酒。
他原本不会出来。
都怪江衡安,江远之不但不得不面对十年未见的曹钧宁,又不得不落入魔教。
见到爱人不能相认,面对仇敌不能反抗。
他原本不必这样的……
江衡安咬住嘴唇,咬得出血,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他忍不住。
哭不是他能控制的。
眼泪这种东西,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像决堤的水,你越堵,它越要往外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床板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曹钧宁没有回头看他。
第五天,曹钧宁只清醒了一个时辰。
那个时辰里,他喝了半碗水。
是李索硬灌的。
江衡安看着他被灌水的样子,看着他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心里那种钝痛又来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胸口敲。
他太弱了。
以至于不得不寄希望于曹钧宁,可曹钧宁如今受的伤,被欺骗都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曹钧宁就可以去救师父了……
他就是个废物。
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哭了,也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只知道,眼泪这种东西,流着流着就习惯了,就像疼痛一样,疼着疼着就麻木了。
“……对不住……”
曹钧宁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我厌弃:“是我,又一次没抓住他……”
就像江远之跳崖自证清白的那一次一样。
失之交臂。
曹钧宁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江衡安。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江衡安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摇摇欲坠。
“你现在知道了。”曹钧宁说,“你会原谅自己吗——”
他话没说完就咳起来了。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蜷缩在床上,咳得浑身都在抖,咳得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流,把床单染红了一片。
江衡安想过去帮他,可他动不了,铁链拴着他,他连床都下不去。
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曹钧宁一声接一声地咳,听着那咳嗽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然后曹钧宁又昏过去了。
江衡安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的血,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江衡安最恨的就是自己。
曹钧宁也该恨他,可曹钧宁最恨的还是自己。
隔天李索端着药和粥又来了。
他先把曹钧宁的药灌了,又把曹钧宁的粥灌了,然后走到江衡安床前。
李索走到江衡安床前,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锁在床头的铁链。
江衡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李索。
“你身体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李索说,“留在这间屋子里也是浪费,跟我走。”
“去哪儿?你肯放我走了?!”
“牢房,你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调息调息。”他有点无奈,“我从没说不让你俩去魔教,我是说好点再去,起码不是送死。”
李索说完,转身就走。
两个兵丁上前,一人一边,把江衡安从床上架了起来。
江衡安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兵丁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经过曹钧宁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曹钧宁还在昏睡,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干裂的口子像干旱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他的右肩到胸口缠满了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江衡安低声说了声“对不住”,却连自己也知道毫无用处……
他被架着走出了那间屋子,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扇铁门,走下十几级台阶,来到了之前待过的平安关地牢里。
“就这儿了,你来过。”李索说,指了指那堆稻草,“每天会有人来送饭,你可以走动,也可以练内功,但不能出去。”
他顿了顿,又说:“魔教那边没有动静,你师父暂时应该没事,安心养伤吧。”
江衡安没说话,他不信。
魔教抓了师父,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赫连锋找了师父那么久,怎么可能抓到了人却什么也不做?
要么是李索在骗他,要么是魔教在憋着什么更大的计划。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