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远之。
江衡安握着这块玉佩,五指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
他想说“不”,想说“你自己给他”,想说“你没有手吗”。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见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咬了咬牙,轻轻地推了推师父。
“师父。”
江远之睁开眼睛。
江衡安把玉佩递过去。
“他给你的。”
江远之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从江衡安手里接过那块玉佩。
他的手指碰到了江衡安的手心。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江衡安看见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江远之握着那块玉佩,低下头,看着那个“远之”两个字。
他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摩挲着玉石的表面,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还留着这个。”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衡安听着那句话,看着师父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江远之把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把玉佩放在了枕头旁边。
“睡吧。”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土墙,把后背留给了江衡安。
江衡安看着师父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曹钧宁已经回到了他的褥子上,背靠着门板坐着,没有躺下。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不清,可江衡安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光。
江衡安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拧成了一团。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生疼。
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不肯跟曹钧宁说话。
他想不通曹钧宁为什么不走过来。
明明心里都有对方,明明都放不下,明明只要有一方往前走一步,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可谁都不肯走那一步。
江衡安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翻来覆去,怎么都理不清楚。
师父喜欢曹钧宁,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师父嘴上不说,心里是想的。他看得出来,从那天在山路上看到曹钧宁从山包后面转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看出来了。
师父需要的不是他在这里酸不拉几的。
师父需要的是最后的日子里,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哪怕那个人不敢走过来。
哪怕师父不叫他过来。
江衡安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江衡安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江远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江衡安的鼻头一酸,又想哭了。可他忍住了,使劲咬着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们吃了老大娘做的早饭,是红薯粥配腌萝卜,还有两个玉米饼子。江远之吃了小半个饼子,喝了一碗粥,比昨天多吃了一些。
江衡安看着师父多吃了一点,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曹钧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熟鸡蛋,用布包着,塞到江衡安手里。
“给你师父。”他还是那句话,声音还是那么轻。
江衡安接过鸡蛋,看着曹钧宁那张憔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就不能自己给吗?”
曹钧宁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他……不想跟我说话。”
江衡安咬了咬牙,把鸡蛋放进包袱里,转身走了。
走了一段路,江衡安把鸡蛋拿出来给江远之。
“他给你的。”
江远之看着那个鸡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嗯。”
他把鸡蛋放进了袖子里,没有吃。
他们继续赶路。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烈,山间的雾气散了,远处连绵的山脊看得清清楚楚。
曹钧宁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的两个人,靠得很近。
江衡安也感觉自己特别难受。
他看着师父在前面慢慢地走,看着曹钧宁在后面默默地跟,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那三步距离,一步都没有缩短过。
江衡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的衣袍。
那件衣袍是新的,是为了模仿曹钧宁才做的衣服。
穿在他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江衡安看着那件衣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往下撇了一下,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个面具一样。
以前,他穿着师父的衣袍,用着师父的剑法,学着师父的语气。
他以为这样就能离师父近一点。
而现在,师父看的是透过他身上这件衣袍看到的,另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跟在他后面,十几步远。
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玄色衣袍,满脸的疲惫和痛苦,看起来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的狗。
那个人才是师父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