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做的信号发生器,能产生方波、正弦波和三角波。”陆燃接上电源,用示波器探头测量输出波形,“看,频率可调,振幅可调。”
屏幕上果然出现了清晰的正弦波形。
江湊接过探头,调整了几个参数,波形随之变化。
“你还会这个?”
“初中时瞎玩的。”陆燃说,“电子竞赛也参加过,不过没数学那么擅长。”
“能教我怎么做吗?”
陆燃有些意外地看着江敘。这是他第一次从江敘口中听到“教我”这两个字。
“可以啊。”陆燃把电路板推到江敘面前,“先从原理图讲起。这是555定时器,这是运放,这是电位器……”
江敘听得很认真。陆燃讲得很细,时不时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两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江敘能闻到陆燃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气味。
下课铃响了。
其他组的学生开始收拾仪器,江敘和陆燃却还沉浸在电路的世界里。直到物理老师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实验台。
“做得不错。”老师看了眼他们的记录表,“不过这个额外电路……自己加的?”
“我做的。”陆燃说,“给江敘演示一下。”
老师拿起电路板看了看,点头:“做得挺好。有兴趣可以参加明年的电子设计大赛。”
陆燃咧嘴一笑:“正有此意。”
离开实验室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那个电路板,”江敘说,“能借我研究几天吗?”
“送你了。”陆燃从书包里拿出电路板和一本手写笔记,“笔记上有原理和制作步骤,不懂的问我。”
江敘接过,电路板还有些温,是刚才通电后的余温。
“谢谢。”
“不谢。”陆燃摆摆手,“等价交换。你教我你的作文写法,我教你电路。”
“我的作文写法?”
“你月考作文得了58分,全年级最高。”陆燃说,“我得了56。那两分差在哪,我想知道。”
江敘沉默了一会儿:“周末图书馆,我可以给你看我的作文本。”
“成交。”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江敘走出一段后回头,看见陆燃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路板。上面每个焊点都很圆润,排列整齐,像某种精密的艺术品。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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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数学竞赛班选拔结果出来了。
公告栏前又一次围满了人,但这次红榜旁边多了一块白板,上面贴着竞赛班的录取名单。数学竞赛班只招二十人。
江敘从人群外围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名单第一位。
陆燃的名字在第二位。
“恭喜啊!”陈明挤出来,拍了拍江敘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肯定进。陆燃也进了,你们俩真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竞赛班的第一次课安排在周六上午。教室里坐满了陌生的面孔,都是从各个班级选拔出来的数学尖子。周老师站在讲台前,表情比平时严肃。
“欢迎来到竞赛班。”他说,“这里的课程进度会非常快,难度会非常高。如果有同学跟不上,随时可以退出,这不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但如果你选择留下,就要做好全力以赴的准备。竞赛不是游戏,是战场。明年三月的全市选拔,六月的省赛,十一月的全国赛——每一关都会刷掉大部分人。”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现在,”周老师打开投影仪,“我们开始第一课:数论基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信息量密集得令人窒息。周老师几乎不在黑板上板书,而是用投影快速展示定义、定理、例题。他讲得飞快,一个问题刚抛出,不给思考时间就直接给出解答。
许多学生跟不上,笔记记得手忙脚乱。江敘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但他发现自己的速度也只是勉强跟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陆燃。
陆燃没记笔记。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投影屏幕,偶尔在草稿纸上写几笔。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完全跟得上这种节奏。
课间休息时,一半的学生趴在桌上哀嚎。
“太快了,完全跟不上……”
“数论我初中就没怎么学过。”
“这才第一节课啊!”
江敘起身去接水,在饮水机旁遇到陆燃。
“怎么样?”陆燃问。
“勉强。”江敘实话实说。
“周老师今天讲的是下马威。”陆燃接满水,“真正的内容从下周开始。今天这些,大部分在初中竞赛里都接触过。”
“你初中竞赛什么级别?”
“省一,但没进省队。”陆燃喝了口水,“你也是省一吧?”
“嗯。”
“那今天的内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陆燃说,“只是讲得快而已。”
江敘承认陆燃说得对。那些定理和例题他确实都见过,但周老师将它们重新组合、延伸,构建了一个更完整的知识体系。
“下周,”陆燃突然说,“周老师会讲模运算和费马小定理。我预习的时候有几个地方没太懂,到时候讨论一下?”
“可以。”
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课,周老师的速度慢了一些,开始讲一些真正的难点。他抛出一道题,给五分钟思考时间,然后点名让学生回答。
“江敘,这道题你怎么想?”
江敘站起来,给出了自己的思路。但他说到一半时,周老师打断了他:“方向对了,但方法太绕。陆燃,你有更简洁的想法吗?”
陆燃站起来,用三个步骤就解决了问题。
江敘坐下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承认陆燃的方法更好,但被当众指出不足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下课后,周老师把江敘和陆燃叫到讲台前。
“你们俩是这批学生里最有潜力的。”周老师说,“但也是问题最大的。”
两人都看着他。
“江敘,你的思维严谨,基础扎实,但有时候过于追求完美,反而会绕远路。”周老师说,“数学竞赛是限时游戏,简洁和效率同样重要。”
江敘点头:“我明白。”
“陆燃,你思维敏捷,直觉很好,但有时候过于依赖直觉,证明过程不够严谨。”周老师转向陆燃,“竞赛阅卷是按步骤给分的,跳步太多会扣分。”
陆燃挠了挠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老师说,“从下次课开始,你们俩坐一起。互相看看对方的解题过程,取长补短。”
江敘和陆燃对视了一眼。
“有问题吗?”周老师问。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
走出教室时,已是中午。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老师这是强行组队啊。”陆燃说。
“嗯。”
“你觉得有用吗?”
江敘想了想:“有。”
陆燃笑了:“我也觉得。那下周见,同桌。”
他挥挥手,朝校门口跑去。他的书包带子有一边滑下来了,随着跑动一甩一甩的。
江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同桌。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沉淀下来。
高一的秋天,梧桐叶终于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江敘走过林荫道时,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抬手拂去叶子,指尖碰到了校服下那个硬硬的电路板。
周末图书馆,他要记得带上作文本。
这是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