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南城一中迎来了秋季运动会。
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清晨的空气里带着凉意,但操场上热气腾腾。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动在各个比赛区域,广播里不断传来激昂的进行曲和加油稿。
江敘坐在班级休息区的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导论》。他没有报名任何项目,按照班主任的说法是“给班级保留智力火种”。周围同学对此毫无异议——江敘一看就不是能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的人。
“男子三千米,高一七班陆燃准备!”
广播里的通知让江敘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燃从远处走来。陆燃今天换了身红色运动背心,号码布用别针歪歪扭扭地别在胸前,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他没做热身运动,只是原地跳了两下,像个不耐烦的猎豹等着栅栏打开。
发令枪响。
十几个男生冲出去,陆燃起跑不快,保持在中间位置。江敘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红色身影,手里的书再也没翻动过。
三千米是耐力和策略的比赛。前三圈,陆燃一直保持在第五、第六名,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到了第四圈,他开始加速,一个接一个地超越前面的选手。他的跑步姿势很特别,不像长跑运动员那样小步快频,而是大步流星,每一步都充满力量感。
最后一圈,陆燃已经冲到第二,和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
看台上的加油声震耳欲聋。江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
最后一个弯道,陆燃突然再次加速——那不像人类在长跑最后阶段的冲刺,更像是短跑选手的爆发。他的红色身影像一道火焰,瞬间超越前面的选手,冲过终点线。
欢呼声炸开。
陆燃冲过终点后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慢跑了半圈,然后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
江敘重新坐下,翻开书,却发现刚才看到哪一页已经忘了。
“江敘!”班长跑过来,“陆燃那边没人送水,你能不能帮忙送一下?我这还要组织跳高项目。”
江敘看了眼班长手里的矿泉水,又看了眼远处还在喘气的陆燃,点了点头。
他拿着水走过去时,陆燃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那些女生脸红红的,递水的递水,递毛巾的递毛巾。陆燃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接,径直朝江敘走来。
“有水吗?”陆燃问,声音有点哑。
江敘把水递过去。
陆燃拧开瓶盖,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瓶。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让他平时张扬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
“谢谢。”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倒在头上,甩了甩头,“你怎么不参加项目?”
“不擅长。”江敘说。
“可惜。”陆燃擦了把脸,“不然我们可以比比。”
江敘推了推眼镜:“比什么?”
“什么都行。”陆燃笑了,“你不觉得有意思吗?什么都比一比。”
江敘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确实觉得有意思。和陆燃竞争这件事,从第一次看到并列的名字开始,就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不知不觉爬满了他的生活。
“下午有数学小测验,”江敘突然说,“周老师说的。”
陆燃挑眉:“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放学后,你在天台上看书的时候。”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在观察我啊。”
江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你也在观察我。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凉牛奶?”
这下轮到陆燃愣住。
几秒钟后,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江敘,”他好不容易止住笑,“你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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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数学课,周老师果然抱着一叠卷子走进来。
“临时小测验,四十分钟,题目不多,但有点难度。”周老师把卷子发下来,“不算平时分,就是摸摸底。”
卷子传到江敘手里时,他快速扫了一遍。确实如周老师所说,题量不大,只有六道大题,但每一道都涉及多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
他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到第三题时,他听到后排传来陆燃转笔的声音——那是陆燃思考时的习惯。笔在指尖旋转的速度很快,但节奏稳定,像某种机械钟表。
江敘解题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他不想输。这种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从小到大,他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考试,拿过无数第一,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只是单纯地不想输给那个人。
四十分钟到,周老师收卷。
“最后一题,”周老师说,“有人做出来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三个人举手:江敘,陆燃,还有一个女生。
“江敘,你说说思路。”
江敘站起来:“这是一道伪装成函数题的组合问题。首先需要发现数列的递推关系其实是卡特兰数的变体,然后用生成函数求解。”
周老师点头:“陆燃呢?”
“我用了更直接的方法。”陆燃站起来,“构造了一个格路模型,将问题转化为从(0,0)到(n,n)不穿过对角线的路径数。结果一样,但计算量更小。”
周老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你们都抓住了本质。那位女同学呢?”
女生小声说:“我和江敘的方法差不多……”
“不管什么方法,能做出来都是好样的。”周老师说,“这次小测验,只有你们三个完全做对了最后一题。其他同学不用灰心,这才高一上学期,路还长。”
下课后,陆燃走到江敘桌边,敲了敲他的桌面。
“聊聊?”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周老师出的最后一题,”陆燃靠在窗台上,“我在一本旧的竞赛书里见过类似题型。”
“《组合数学精选500题》,第127题。”江敘说。
陆燃转头看他:“你也做过那本书?”
“初中时做过。”
“难怪。”陆燃笑了,“那本书绝版了,我是在旧书店淘到的。”
江敘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也去过那家旧书店,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老板是个爱抽烟的老头。书店又小又暗,但常能找到意想不到的好书。
“下个月有全市数学竞赛的初选,”陆燃说,“你参加吧?”
“嗯。”
“那到时候见。”陆燃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运动会上给我送水,我欠你个人情。下周的物理实验课,我们一组?”
江敘看着窗外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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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实验课安排在周二下午。
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橡胶和金属气味。每组实验台配有一套基础仪器:电源、导线、电表、滑动变阻器,还有各种规格的电阻。
这节课的内容是“测量电源电动势和内阻”。
陆燃到得比江敘早,已经把所有仪器检查了一遍。江敘走近时,他正在调试电压表,侧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电路图有两种接法,”陆燃头也不抬地说,“电流表内接和外接。选哪种?”
“内接。”江敘放下书包,“电源内阻较大,电流表内接误差小。”
陆燃终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我想的一样。”
两人开始组装电路。江敘负责连接导线,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每条线都接得干净利落。陆燃则负责调节仪器,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电压调到2伏。”江敘说。
陆燃转动旋钮,眼睛盯着电压表:“1.98,1.99,2.00。好了。”
“记录数据。”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比周围任何一组都快。当其他组还在为接错线焦头烂额时,江敘和陆燃已经在处理第三组数据了。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陆燃突然说。
江敘停下笔:“什么意思?”
“按照这个数据算出来的内阻,精度太高了,高得不像高中实验能达到的水平。”陆燃指着记录表,“你看,三组数据算出来的值几乎一样,误差小于0.5%。”
江敘重新检查了一遍实验过程,确实没有错误。
“仪器太新了。”陆燃得出结论,“学校为了竞赛班新采购的这批设备,精度比普通班级的高一个数量级。”
“但实验报告要求写出误差分析。”
“那就写‘仪器精度过高,导致系统误差评估失真’。”陆燃笑了,“周老师会喜欢这个理由的。”
江敘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两人继续完成实验。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完,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闲着也是闲着,”陆燃说,“做点有意思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着各种元件。
“这是什么?”江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