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名单公布后的周三,南城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
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校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各色海报贴满了宣传栏,社团招新的摊位从教学楼一路排到操场,空气里弥漫着烤肠、爆米花和油墨印刷品的混合气味。
江敘站在物理社的摊位前,看着陆燃正给几个高一新生演示自制的小型特斯拉线圈。线圈尖端跳跃着紫色的电弧,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这是根据谐振变压原理设计的,”陆燃一边调整旋钮一边讲解,“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的频率匹配时,能量传输效率最高……”
新生们看得入迷,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拿出笔记本记录。
江敘没有打扰,转身走向教学楼。他答应化学社帮忙准备下午的“神秘化学秀”,需要提前检查试剂和器材。
化学实验室里,李薇薇已经在了。她是化学课代表,也是这次展示的主要负责人。
“江敘!”她招招手,“帮我看看这个配比对不对?高锰酸钾和甘油的比例……”
江敘走过去,戴上护目镜和手套,仔细检查实验方案。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排列整齐的烧杯和试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比例没问题,”江敘说,“但要注意反应速度很快,点火后要立刻退到安全线后。”
“我知道。”李薇薇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江敘,我能问你个事吗?”
“什么?”
“你和陆燃……真的只是同桌和竞争对手吗?”
江敘的手停在半空。他转头看向李薇薇,女孩的脸在阳光下有些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实验室温度太高。
“为什么这么问?”江敘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李薇薇咬了咬嘴唇,“很多人都觉得你们之间……不太一样。比如上次礼堂主持,还有图书馆那件事,还有……”
“我们是朋友。”江敘打断她,重新低头检查器材,“也是竞争对手,也是学习搭档。多重关系不矛盾。”
李薇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
江敘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下午两点,文化节的重头戏——社团展示正式开始。
物理社的摊位前围了最多人。陆燃不仅展示了特斯拉线圈,还搬出了自制的磁悬浮装置、太阳能小车,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云室——用来观察粒子轨迹。
“这些全是你自己做的?”一个高二学长惊讶地问。
“大部分是。”陆燃调整着云室的电压,“有些电路是江敘帮忙设计的,他数学好,计算参数更精确。”
江敘正好从化学社那边过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陆燃从没公开说过这些。
“江敘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江敘走到陆燃身边,看着云室里断断续续出现的白色轨迹——那是空气中粒子留下的痕迹。
“电压可以再调高5%。”江敘说,“这样α粒子的轨迹会更明显。”
陆燃照做,果然,更多的轨迹出现了。
“哇——”周围响起惊叹声。
“你们配合得真好。”那个高二学长感慨,“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陆燃和江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有细微的弧度。
展示进行到一半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深秋的雨细密而冷,学生们纷纷躲到教学楼屋檐下。摊位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器材。
“帮我一下!”陆燃喊道,他一个人搬不动那个特斯拉线圈的主机。
江敘冲进雨里,两人一起抬起沉重的设备,跑向物理实验室。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但谁也没在意。
实验室里已经挤满了避雨的学生和各社器材。陆燃和江敘把设备放在角落,然后靠在墙边喘气。
“谢谢。”陆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等价交换。”江敘说,“下次我搬化学试剂,你帮我。”
陆燃笑了:“成交。”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实验室的窗户。室内的空气因为人多而变得温热潮湿,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看来下午的活动要取消了。”物理社社长看着窗外叹气。
“不一定。”陆燃走到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雨可能一会儿就停。”
江敘看着那个逐渐模糊的电路图,突然想起什么:“你的笔记本。”
“什么?”
“你有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物理实验设计和电路图。”江敘说,“今天展示的这些,都在上面有记录吧?”
陆燃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那个笔记本?”
“上周五你在图书馆复习时,我看见的。”江敘推了推眼镜,“它从你书包里掉出来,我帮你捡的时候看了一眼。”
实际上,江敘看了不止一眼。他看到了里面工整而详细的设计图,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看到了页脚处偶尔出现的、与严肃内容格格不入的小涂鸦——一只卡通猫,一个笑脸,甚至有一页画了个简单的江敘侧脸速写。
当然,最后这个他没说。
“那个本子……”陆燃的表情有些微妙,“是我从初中开始记的。所有的奇思妙想,所有的失败实验,都在上面。”
“我能看看吗?”江敘问,“完整版。”
陆燃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但等价交换——我也要看你的笔记。”
“我的笔记很无聊。”
“我想看。”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实验室里其他人正在聊天、玩手机,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段对话。
“明天。”江敘最终说,“明天放学后,图书馆老位置。”
“好。”
雨在半小时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社团展示草草收尾,学生们陆续离开。江敘和陆燃最后检查了一遍实验室的设备和电源,锁门离开时,校园已经空了大半。
“一起走?”陆燃问。
“嗯。”
他们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踩在浸透雨水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提早亮了,在积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江敘,”陆燃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怎么办?”
“为什么要不在一个班?”江敘反问。
“分科啊,高三可能会重新分班,还有……”陆燃顿了顿,“人生总有很多意外。”
江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预设的未来里,陆燃似乎一直都会在——在同一间教室,同一张榜单,同一个竞赛场。
“那就继续竞争。”江敘说,“不在一个班也能竞争。”
“如果不在一个学校呢?”
“那就跨校竞争。”
“如果不在一个城市?”
江敘停住了。他看着陆燃,陆燃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为什么问这些?”
陆燃移开视线:“只是……假设。我爸爸的工作可能会调动,也许高三我们会搬家。”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江敘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还不确定。”陆燃说,“只是有可能。我妈昨天才跟我说的,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变了。雨后的清新空气此刻显得过分冷冽。
“如果你真的要走,”江敘说,“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对手,是搭档,是……多重关系的集合体。”
“走了之后呢?”
“之后……”江敘思考着,“之后我们可以通信。讨论题目,分享思路。就像现在,只是距离远了。”
陆燃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你会给我写信?”
“会。”江敘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你也给我写的话。”
“当然会。”陆燃说,“等价交换。”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明天图书馆见。”陆燃说。
“明天见。”
江敘看着陆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象过没有陆燃的南城一中。那个名字和他并排在红榜顶端的人,那个在实验室里和他争论解法的人,那个在图书馆里和他分享旧期刊的人——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在了,这个校园会变得多么……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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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后,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
陆燃先到了,面前摊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江敘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三个笔记本——数学、物理、综合。
“这么多?”陆燃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