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明白他在说什么。就像陆燃能想到用混沌理论做随机数生成器——这种跨学科的创造力,在标准化的试卷上很难完全展现。
“但竞赛就是这样的规则。”江敘说,“我们在规则内做到最好,然后才有机会改变规则。”
陆燃笑了:“果然是你的风格。不挑战规则,但要在规则内赢。”
“你也是。”江敘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规则,就不会这么努力想拿第一了。”
黑暗中有片刻的安静。
“你说得对。”陆燃承认,“我还是想赢。想赢你,想在竞赛中赢,想在所有能比的地方都赢。”
“我也想赢你。”
“所以我们还是会继续竞争。”
“会。”
“但在竞争之余,”陆燃说,“能不能也做点别的?”
江敘的心跳快了一拍:“比如?”
“比如像今晚这样。我教你电路,你教我数学。不只是为了考试,而是因为……有趣。”
江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光带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好。”他说。
“那说定了。”陆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竞争继续,但合作也继续。深夜补习成为固定项目。”
“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对话结束了。房间重新陷入安静。江敘闭上眼睛,但思维依然活跃。他想起了陆燃刚才说的“同一个洛伦兹系统”,想起了那些分叉又交织的轨迹。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竞争是主旋律,但在竞争之下,有深夜的讲解,有电路的分享,有对彼此思维方式的欣赏,有对“分数衡量不了的东西”的共同认知。
这些时刻像混沌系统中的微小扰动,看似不起眼,但可能正在将他们的轨迹引向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江敘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但他知道,他愿意和陆燃一起,在这个系统中继续探索。
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作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起。
江敘准时起床,洗漱,整理床铺。陆燃还在睡,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黑发。
“陆燃,该起了。”江敘说。
被子里传来含糊的应答声,但人没动。
江敘走到陆燃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七点早餐,七点半早读。”
陆燃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几点了?”
“六点三十五。”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说今天要提前去教室问陈教练问题。”
这句话起了作用。陆燃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那个拓扑问题……”
他摇摇晃晃地下床,走进卫生间。江敘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洗漱的动静。
七点整,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冬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集训基地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某种未来主义的几何结构。
“昨晚睡得怎么样?”陆燃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好。”江敘说,“你呢?”
“做了个梦。”陆燃顿了顿,“梦到我们在解一道巨大的方程,方程铺满了整个天空。我们各解一半,但在中间连接处卡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找那个连接点。”陆燃笑了,“找到的时候,天就亮了。”
他们走进食堂。其他学生还没到,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准备早餐。热腾腾的粥,刚出锅的包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你梦里的方程,”江敘接过餐盘,“最后解出来了吗?”
“解出来了。”陆燃说,“但解出来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句话。”
“什么话?”
陆燃看向他,晨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搭档。”
江敘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醒了。”陆燃拿起一个包子,“但觉得那句话挺对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露出冬日清晨清澈的天空。
“今天的课程,”江敘翻开日程本,“上午是代数,下午是组合数学,晚上是模拟测试。”
“又是测试。”陆燃叹气,“不过也好,又能和你比一次。”
“这次我会在组合数学上赢你。”
“我会在代数上赢回来。”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开始吃早餐。阳光终于完全穿透晨雾,照进食堂,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竞争,新的合作,新的深夜补习在等待。
而在这一切之下,有些东西正在缓慢生长,像冬土下的种子,等待春天的到来。
江敘不知道那种子会开出什么花。但他知道,他会和陆燃一起,见证它的生长。
无论是以对手的身份,还是以搭档的身份。
或者,以某种尚未命名、但正在成形的关系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