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省赛前三天。
晚自习结束后,校园里依然闷热。初夏的夜晚,空气黏稠,带着栀子花浓烈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隐约的蛙鸣。江敘走出教学楼时,看到陆燃在梧桐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给。”陆燃递过来一瓶,“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江敘接过,瓶身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手心,“解析数论那部分还有点问题。”
“我也是。”陆燃拧开自己那瓶,“特别是狄利克雷特征的那部分证明。”
他们并肩走向操场——这是周老师特批的十天里,养成的习惯:晚自习后,在操场上边走边讨论当天的疑难问题。以“备战省赛”的名义,以“散步放松”的形式,在夏夜的微风和星光中,恢复那被压抑许久的、自然而然的交流。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远处,几个住校生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远去。更远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是高三的学生在挑灯夜战。
“狄利克雷特征那部分,”江敘边走边说,“关键是要理解特征的正交性。如果χ??和χ??是不同的特征,那么∑_{n=1}^{q} χ??(n)χ??(n)?? =0。”
“但证明要用到特征的定义和群表示论的思想。”陆燃接道,“每个特征对应(Z/qZ)×的一个一维表示。”
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像以前那样。但江敘注意到,陆燃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周围——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他们的距离是否“适当”?他们的交流是否“正常”?
这种下意识的确认,让江敘感到一阵细微的心疼。那些刻意疏离的日子,那些被注视、被议论的经历,已经在陆燃身上留下了痕迹——即使现在被特批可以自由交流,他也无法完全放松。
“你在看什么?”江敘突然问。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习惯了。”
“不用看了。”江敘说,“周老师说了,这十天,我们可以自由讨论。”
“我知道。”陆燃点头,“但习惯……很难改。”
他们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在边缘坐下。草叶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有些温热。头顶,夏夜的星空比春夜更清晰——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勾勒出熟悉的勺形。
“还记得去年秋天,”陆燃仰头看着星空,“我们在图书馆雨夜讨论数学,然后一起走回宿舍。”
“记得。”江敘也抬起头,“那时候你淋湿了,头发还在滴水。”
“你给了我伞。”陆燃笑了,“虽然伞很小,我们都湿了一半。”
那是他们关系真正开始变化的时刻——从纯粹的竞争对手,到开始关心对方,开始分享更私人的东西,开始建立超越竞争的理解和连接。
“时间过得真快。”陆燃轻声说,“马上要高二了。”
“嗯。”江敘应道,“省赛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就是高二。”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完整学年。如果陆燃不转学,他们将继续同班,继续同桌,继续这样的日常。如果陆燃转学……
江敘没有问。他不想破坏这个夏夜难得的平静。
“江敘,”陆燃突然说,“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江敘转头看他,陆燃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里面有种深邃的光。
“从数学的角度,”江敘谨慎地回答,“命运是概率和初始条件的产物。给定足够的信息,理论上可以预测。”
“但从人的角度呢?”
“从人的角度……”江敘想了想,“命运是无法预测的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长期行为不可预测——就像你研究的洛伦兹系统。”
陆燃笑了:“对,就像蝴蝶效应。我们相遇,可能只是因为开学第一天,我骑车摔了一跤,所以没去考试,所以我们的名字并列在红榜上。如果那天我没摔跤,如果我去考试了,可能我会考得更好,或者更差,我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并列,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彼此。”
这个“如果”很迷人,也很可怕。江敘从未想过——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竞争,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可能都源于一个偶然:陆燃骑车摔了一跤。
“但事实是,”江敘说,“你摔了,我们并列了,我们注意到了彼此。”
“所以这就是命运?”陆燃问,“一连串偶然的连锁反应?”
“也许是。”江敘顿了顿,“但我更愿意相信,即使初始条件不同,只要系统足够相似,只要我们是相似的人,我们最终还是会相遇,还是会注意到彼此。”
“为什么?”
“因为……”江敘思考着措辞,“因为相似的人会相互吸引,就像物理中的共振,数学中的同构,化学中的相似相溶。即使路径不同,最终也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喜欢这个解释。比纯粹的偶然更美,比宿命论更自由。”
他们重新看向星空。一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发出微弱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江敘,”陆燃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我转学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江敘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会。”他诚实地说,“会想你这个竞争对手,会想你这个讨论伙伴,会想你……这个人。”
“怎么想?”
“会想你在解什么题,在看什么书,在想什么问题。”江敘慢慢说,“会想如果你在,这个题你会怎么解,这个想法你会怎么看,这个夜晚你会说什么。”
陆燃笑了,那笑声在夏夜中很轻,但很温暖:“我也会这样想你。想你这个永远严谨的家伙,会不会还是把笔按颜色排列,思考时会不会还是用手指敲桌子,下雨天会不会还是宁愿等也不愿跑。”
这些细节,江敘自己都没注意到,但陆燃记得。就像江敘记得陆燃思考时会转笔,兴奋时左眉会微挑,疲惫时眼下的阴影会更深。
“所以我们都会想对方。”陆燃总结,“即使不在一个地方,即使不能每天见面,即使只能通过邮件联系。”
“嗯。”江敘点头。
“那这样就够了。”陆燃说,“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想着同样的问题,用着相似的方式思考,关心着同样的东西——这就够了。”
这个结论很朴素,但很真实。江敘感到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些。即使分离,即使距离,只要这种精神上的连接还在,只要这种深层的理解还在,他们就还是“我们”。
“物理竞赛初赛的成绩,”陆燃突然换了个话题,“下周出来。”
“嗯。”
“如果我们都进了复赛,”陆燃说,“暑假的夏令营可能都去北京。”
“可能。”
“那也许……”陆燃顿了顿,“也许我们可以在北京见面。即使不在同一个夏令营,但在同一个城市。”
这个可能性,江敘没想过。但现在想来,很有希望——如果数学和物理的夏令营都在北京,如果他们都能进入复赛并入选夏令营,那么暑假他们将在北京见面。
不是在南城这个充满议论和压力的环境里,而是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里。
这个想法,让江敘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很好。”他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嗯。”陆燃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他们又沉默了。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更浓烈的香气。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光。
“江敘,”陆燃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那些公式诗行……我还一直在写。”
江敘转头看他。陆燃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着,像两颗浸在水中的星星。
“写什么?”江敘问。
“写我们。”陆燃说,“写这段时间的感受,写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写……所有的混乱和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江敘。
江敘展开。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如果距离是d
时间是t
那么思念的强度应该是
某个随d增大而衰减
随t增大而振荡的函数
但我测量到的数据
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
它随d增大而增强
随t增大而稳定
所以我怀疑
我定义错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