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意外的活动——理科重点班的“减压游学”,目的地是离南城八十公里的海滨小镇。
清晨六点,大巴车准时出发。五十个学生,三个带队老师,在晨光熹微中驶出城市。江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先是熟悉的街道和建筑,然后是郊区的田野和村庄,最后是连绵的山丘和逐渐开阔的天空。
陆燃坐在他斜后方,和林小雨、张哲他们一起。按照周老师的安排,这次游学要“打破小圈子,促进大融合”,所以原来的座位安排被打乱,每个人都不能和自己最熟的人坐在一起。
江敘理解这个安排的用意——在经历了竞赛的紧张和那些谣言的压力后,需要一个集体活动来“恢复正常”,来“重建班级凝聚力”。很合理,很正确,很符合教育心理学。
但他还是感到一种细微的失落。他原本期待在省赛结束后,能和陆燃有更多自然的交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两排座位,只能偶尔从座椅缝隙间看到陆燃的侧脸。
大巴车行驶了两个小时,穿过最后一段盘山公路后,大海突然出现在眼前。六月的海是灰蓝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湿润的痕迹。
学生们发出惊叹声。即使是这些整日埋头书本的竞赛生,面对自然的壮阔,也会被触动。
“我们到了!”班主任站起来,“按事先分好的小组活动,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江敘被分到第三组,组长是林小雨,组员有张哲、王浩,还有两个不太熟的女生。陆燃在第五组,组长是高二的一个学长。
分组名单是周老师亲自安排的。江敘知道为什么——避免他和陆燃在同一组,避免“走得太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很周到,很谨慎,很……无奈。
各组分散活动。江敘所在的小组先去了沙滩。六月的海水还有些凉,但已经有人脱了鞋袜踩进浪花里。王浩和张哲很快加入了,两个女生也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海水。
林小雨站在江敘身边,看着大海:“你以前看过海吗?”
“看过一次,”江敘说,“和爷爷一起,小学毕业那年。”
“海很神奇,”林小雨轻声说,“不管人有多少烦恼,看到海就会觉得渺小,觉得那些烦恼也不算什么。”
江敘同意。站在海边,听着海浪永恒不变的节奏,看着海平面延伸到视线尽头,确实会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短暂。那些关于竞赛的压力,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人际关系的复杂,在大海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真的微不足道吗?江敘想。海可以冲刷沙滩,可以改变海岸线,但能冲刷掉人心里的痕迹吗?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
“我们去那边礁石看看?”林小雨提议,“据说有贝壳和小螃蟹。”
“好。”
他们沿着沙滩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潮水涌上来,很快就把脚印抹平,像从未有人走过。
江敘想起陆燃的公式诗行里写过:“时间像潮水,会抹去所有痕迹。”但有些痕迹,真的能被抹去吗?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思想的碰撞,那些公式和诗行,那些在星空下的约定——这些精神的痕迹,也会被时间冲刷吗?
他不相信。
礁石区有很多学生在探索。有人找到了漂亮的贝壳,有人在石缝里发现了小螃蟹,有人在拍照。江敘和林小雨也加入了这个探索,但江敘的心思不完全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陆燃所在的第五组。他们正在远处的另一片礁石上,陆燃蹲在那里,似乎在观察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这个贝壳很完整。”林小雨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扇贝,边缘光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江敘接过:“很漂亮。”
“送给你。”林小雨说,“当做……省赛的纪念。”
江敘愣了一下。省赛已经过去三天,成绩还没有出来,大家都在等待。这个时候送贝壳当纪念,有点奇怪。
“为什么?”他问。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尽力了。而且……我想为之前的事道歉。”
“什么事?”
“就是……”林小雨犹豫了一下,“就是那段时间,我也刻意和你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谣言,而是因为……我怕被牵连,怕也被议论。”
她说得很坦诚。江敘点点头:“我理解。”
“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林小雨继续说,“也佩服陆燃。你们的数学水平,你们的默契,都是我们达不到的。那些议论……很不公平。”
江敘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刻意疏离的日子,想起那些躲闪的目光,想起那些突然中断的谈话。林小雨也是其中之一,但现在她道歉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原谅或不原谅的问题,而是更深层的悲哀:为什么两个男生之间的深刻理解,会被视为需要道歉的事?为什么正常的学术交流,会因为“怕被牵连”而被迫中断?
“你不用道歉,”江敘最终说,“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事。”
林小雨摇摇头:“但那不代表是对的。周老师说,对的事情有时候需要勇气去坚持。我那段时间……缺少勇气。”
她把贝壳放在江敘手里,转身走开了。江敘看着手中的贝壳,白色的,光滑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很轻,但很沉重。
中午,各组在海边的露天餐厅集合吃饭。海鲜很新鲜,但江敘没什么胃口。他注意到陆燃也没吃多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和同组的人说几句话。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江敘一个人走向海边栈道。栈道沿着海岸线蜿蜒,木板铺成,有些地方已经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海风比上午更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几只海鸥在浪尖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江敘走到栈道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片海湾。
他没想到陆燃也在那里。
两人对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那种意外变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需要独处,需要远离人群,需要面对大海整理思绪。
“你也来了。”陆燃说,靠在栏杆上。
“嗯。”江敘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大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早上的分组,”陆燃突然说,“是周老师特意安排的。”
“我知道。”
“他昨天找我了,”陆燃继续说,“说游学是个机会,让我们‘自然地’融入集体,让同学们‘自然地’看到我们和其他人也能正常交流。”
“很合理。”江敘说。
“但很累。”陆燃苦笑,“要刻意找话题,要刻意笑得大声,要刻意表现得‘合群’。”
江敘理解。他今天也是这样——和林小雨讨论贝壳,和张哲聊竞赛题,和王浩说篮球赛。很“正常”,很“合群”,但很累。
因为那不是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自己,是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自己,是在深夜讨论数学的自己,是在星空下说出真心话的自己。
而不是这个在集体活动中刻意表演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