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预报中的暴雨如期而至。
从早晨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如同黄昏。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在南城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闷热和压抑。第一节课刚过半,雨就来了——不是渐渐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就在玻璃上形成了水帘,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这雨真大。”林小雨看着窗外,小声说。
“气象台说是五十年一遇的暴雨。”张哲接话,“让我们下午提前放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提前放学总是让学生们兴奋,即使外面下着暴雨。
但江敘注意到陆燃的表情有些不对。他正盯着窗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很快,很乱——这是陆燃真正紧张时的表现。
“怎么了?”江敘低声问。
陆燃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外婆今天一个人在家。她家那一片是老城区,排水不好,这种暴雨容易积水。”
江敘明白了。陆燃的外婆心脏不好,需要人照顾。平时有护工,但今天是周末,护工可能提前走了。
“你家有人过去吗?”
“我妈今天出差,我爸还在北京处理调动的事。”陆燃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才打电话,没人接。”
这是真的担心了。江敘看着陆燃——这个平时总是张扬自信的人,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焦虑。他想起了那些公式诗行里关于外婆的片段,想起了陆燃说外婆是他数学启蒙的人,想起了跨年夜的花生糖和狄金森诗集。
“地址给我。”江敘突然说。
陆燃愣了一下:“什么?”
“你外婆家的地址。”江敘已经打开手机地图,“如果放学后雨还这么大,我去看看。”
“不行,”陆燃立刻说,“雨太大了,而且那一片路况不好。”
“所以更需要有人去看看。”江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如果没事最好,如果有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陆燃看着他,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更深的东西。最终,他点了点头,在纸条上写下一个地址,递给江敘。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下午不是要参加物理培训吗?”
“请假。”陆燃说,“外婆更重要。”
这个决定很简单,但很重。江敘明白——在竞赛和亲人之间,陆燃选择了亲人。这也是他认识的那个陆燃:表面张扬,内心柔软,对在乎的人和事会全力以赴。
中午,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天空暗得像傍晚,教学楼不得不开了灯。食堂里,学生们都在讨论这场罕见的暴雨。
“听说城西已经淹了。”
“我妈说她们单位提前下班了。”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江敘和陆燃快速吃完饭,去办公室找周老师请假。
“你们两个要去老城区?”周老师听完原因,皱起眉头,“现在外面雨很大,路上不安全。而且老城区地势低,积水严重。”
“所以我们更要去。”陆燃说,“我外婆一个人在家,电话打不通。不亲眼看到我不放心。”
周老师看着他们,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好吧,注意安全。到那里给我发个信息,有需要帮助随时打电话。”
“谢谢老师。”
他们回教室收拾书包时,林小雨走过来:“你们要去老城区?我家在那附近,听说情况不太好。”
“具体怎么样?”陆燃问。
“有些地方积水已经到膝盖了。”林小雨压低声音,“而且老房子多,有些年久失修,这种暴雨很危险。”
陆燃的脸色更差了。
“我叔叔是街道办的,”林小雨继续说,“我让他关注一下你们要去的那一片。把地址给我。”
陆燃把地址写给她。林小雨拍了张照,迅速发出去,然后说:“我让我叔叔去看看,有消息告诉你们。”
“谢谢。”陆燃说,声音真诚。
“不用谢。”林小雨看着他们,“你们……注意安全。”
提前放学的铃声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但很多人被困在教学楼门口——雨太大了,即使有伞,走出去几秒钟就会全身湿透。
江敘和陆燃也站在门口。外面的雨幕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物,地面上已经积起了水洼,雨水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向低处。
“怎么走?”江敘问。
“坐公交,但不知道公交还开不开。”陆燃看着手机上的交通信息,“很多线路已经停运了。”
“打车?”
“试试。”
他们在打车软件上叫车,但等了十分钟都没有司机接单。显然,这种天气,大部分司机都不愿意出车。
“走过去。”江敘突然说。
“走过去?”陆燃看向他,“十公里,这种天气?”
“总比在这里等好。”江敘从书包里掏出雨衣——他总是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我有两件,给你一件。”
陆燃接过雨衣,那是很普通的蓝色雨衣,叠得整整齐齐。他穿上,发现大小刚好。
“你怎么有两件?”
“习惯。”江敘也穿上自己的,“我爷爷说,凡事要有预案。”
他们冲进雨幕。瞬间,雨水就打在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虽然穿着雨衣,但脸和手很快就被打湿了。地面上积水已经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脚踝,水很凉,带着泥土和垃圾的浑浊。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路边有些店铺已经关门,有些店主在门口堆沙袋防止进水。
他们沿着人行道艰难前行。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来,衣服很快湿了大半。风很大,吹得雨衣猎猎作响,有时候甚至要侧着身子才能前进。
“你冷吗?”陆燃大声问,雨声太大,正常音量根本听不见。
“不冷!”江敘回答,“你外婆家具体在哪个位置?”
“过了前面的桥,右转,进巷子!”
桥下的河水已经涨得很高,浑浊的河水汹涌奔腾,几乎要漫过桥面。桥上已经拉了警戒线,有工作人员在值守。
“桥不能过了!”一个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喊道,“水位太高,危险!”
“那我们怎么过去?”陆燃焦急地问。
“绕道!从东边的新桥走,但要多走三公里!”
三公里,在这种天气里,意味着至少多走一个小时。陆燃的脸色白了。
江敘看了看桥,又看了看汹涌的河水,然后拉住了陆燃:“跟我来。”
“去哪里?”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不用走那么远。”
江敘带着陆燃拐进一条小巷。这里地势稍高,积水不深。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有些窗户还亮着灯。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陆燃问。
“我爷爷家以前在这附近。”江敘说,“小时候我经常来。”
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流淌,形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有些地方的积水深,江敘会先探路,确定安全再让陆燃跟上。
“小心这里,石板松了。”
“左边水深,走右边。”
“前面有台阶,注意脚下。”
江敘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冷静而可靠。陆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一开学时,那个站在红榜前安静看成绩的江敘,那个在竞赛课上严谨推导的江敘,那个在图书馆里认真记笔记的江敘。
那时的江敘,理性,克制,有点距离感。而现在的江敘,在暴雨中带路,在积水中探路,在危险中保持冷静——同样的理性,但多了份担当,多了份……温暖。
“到了。”江敘在一个巷口停下,“从这里出去,就是你外婆家那条街。但前面地势低,可能积水很深。”
他们走出巷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整条街已经成了河流,浑浊的积水没过了膝盖,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树枝,垃圾袋,泡沫箱,甚至有一辆自行车被冲倒了,半淹在水里。
陆燃外婆家就在这条街的中间,一栋三层的老楼。从他们站的位置,能看到那栋楼的一楼已经进水了,水面几乎到了门框的一半。
“外婆!”陆燃大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
没有回应。
“电话还是打不通。”陆燃看着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操作不灵敏,“不行,我要过去。”